曾秦一路拱手致意,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在两侧的人群中扫过时,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烧饼铺的王老四站在人群最前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他的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
张铁匠站在王老四旁边,手里还攥着打铁的大锤,锤头上沾着没擦干净的铁锈。
他的眼眶红红的,使劲眨巴着眼睛,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豆腐坊的刘婶挤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还没吃完的馒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摄政王千岁!王爷回来了!”
曾秦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人,才是他拼命的理由。
不是皇帝,不是朝堂,不是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御史。
是这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等着他、盼着他、信着他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继续前行。
午门前,百官跪了一地。
杨廷和跪在最前面,苍老的身子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摄政王凯旋,臣等恭迎。”
曾秦翻身下马,走到杨廷和面前,扶起他。“杨阁老请起。”
杨廷和站起身,看着曾秦,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光。
有敬佩,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老臣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王爷这样的将领。大周有王爷,是社稷之福,是万民之福。”
曾秦看着他,微微一笑。“杨阁老过奖了。”
他没有停留,大步走进午门。
乾清宫,东暖阁。
太后沈氏坐在帘后,小皇帝周慈炤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渍。
“摄政王到——!”夏守忠的声音在殿外回荡。
曾秦走进暖阁,撩衣跪倒。“臣曾秦,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太后的眼眶红了,隔着帘子看着地上那个人,声音有些发颤:“王爷请起。王爷辛苦了。”
曾秦站起身,垂手而立。
小皇帝周慈炤从帘后探出头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含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王爷,你打了胜仗?母后说,你打了很大的胜仗。”
曾秦微微一笑:“回陛下,臣打了胜仗。北漠灭了,布日固德被俘了。从今往后,大周北边,没有敌人了。”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缩回帘后,继续吃他的糖葫芦。
太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隔着帘子看着曾秦,声音哽咽:“王爷,本宫替先帝……谢谢你。”
曾秦跪下:“臣不敢。臣只是尽了本分。”
太后点了点头,用帕子擦去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传旨——摄政王曾秦,北伐有功,开疆拓土,功在社稷。特赐九锡,加封太师,食邑万户。
其妻周芷,晋封皇后——不,晋封摄政王妃。其余妻妾,皆晋封一品诰命。”
曾秦叩首:“臣,谢太后隆恩。”
他站起身,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片刺目的白。
他眯起眼,望着南方——那里,是他的家。
“王爷,”石头跟上来,“回府吗?”
曾秦点点头。“回府。”
摄政王府门前,从午后就开始忙碌。
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后院,廊檐下、回廊里、假山石上,处处悬着彩绸,映得整座府邸都笼在一片喜庆的红光里。
周芷穿着一件大红色绣金线牡丹的褙子,头戴凤冠,通身明艳,气度雍容。
她站在府门口,望眼欲穿。
香菱站在她左边,怀里抱着曾安。
曾安已经一岁多了,会叫“娘”了,会说简单的字了,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满府的红灯笼,小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
宝钗站在香菱旁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通身端庄得体。
她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元春站在宝钗旁边,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经。
湘云站在元春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
迎春站在湘云旁边,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薛宝琴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一直望着街口。
探春站在薛宝琴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折扇,轻轻摇着。
黛玉站在最后面,离众人稍远些。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来了!来了!”
门房老刘头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通红,“王爷的马车到街口了!”
周芷的腿一软,扶着翠缕才没有摔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站直。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一队骑兵出现在街口,最前面,是那面“摄政王”大纛。
曾秦骑在乌骓马上,慢慢向府门走来。
周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浑身发抖。
曾秦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府门前。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些女子——周芷、香菱、宝钗、元春、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黛玉——每一个人都红着眼眶,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周芷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上前一步,又停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香菱抱着曾安走上前,曾安看见曾秦,伸出小手,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爹……”
曾秦怔住了。
曾安会叫爹了。
他走的时候,曾安还只会叫“娘”,只会爬,不会走。
他伸手,把曾安抱过来,高高举起。
曾安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香菱站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眼泪哗哗地流。
宝钗走上前,看着曾秦,微微一笑。
“相公,瘦了。”
曾秦点点头,把曾安还给香菱,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是瘦了些。回来养养就好了。”
宝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元春捻佛珠的手停了,看着曾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回来就好。”
湘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来一把抱住曾秦,哭得稀里哗啦:“相公!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你——”
曾秦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回来了。”
迎春站在后面,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
曾秦走过去,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了。”
迎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薛宝琴捻着佛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眼泪却掉了下来。
探春摇着折扇,微微一笑。
“相公,这一仗,打得漂亮。”
曾秦看着她,笑了。“是你说的,我会赢。”
探春一怔,随即笑了。
最后,曾秦看向黛玉。
她站在最后面,离众人稍远些。
一身月白色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曾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曾秦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深深的红痕。
他伸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着血丝。
“别掐自己。”他轻声道。
黛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曾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曾秦看着她,“我答应过你,一定回来。”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那一句“回来了”刻进心里。
曾秦转过身,看着这些女子,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无论他打了多大的胜仗,无论他立了多大的功,回到这里,就有人等他,有人盼他,有人为他流泪,有人为他欢喜。
“走吧,”他温声道,“进去说话。外头冷。”
众人簇拥着他,走进府门。
身后,那面“摄政王”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个守护神,守护着这座府邸,守护着这一大家子人。
正厅里,摆了一大桌菜。
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虾仁炒笋尖、油盐炒枸杞芽儿、鸡丝蒿子秆、香菇菜心、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最中间,是一大碗老鸭汤,炖了一整天,汤汁乳白,上面飘着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
点心是迎春做的桂花糕和薛宝琴做的枣泥酥,还有晴雯从绣坊带回来的新式奶饽饽。
曾秦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微微泛红。
三个月的干粮,他吃得都快忘了米饭是什么味了。
“吃吧,”香菱给他夹了块鱼肉,“相公瘦了这么多,得好好补补。”
宝钗给他盛了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曾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湘云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吃好吃!这三个月可把我憋坏了!”
众人都笑了。
曾秦放下汤碗,看着众人,温声道:“我在北边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一桌菜。”
香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连忙低头,假装哄孩子,不让别人看见。
宝钗看着他,微微一笑。“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好。”
周芷坐在曾秦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王爷,多吃菜。”
曾秦看着她,点了点头。“公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芷摇摇头,轻声道:“不辛苦。王爷在外面打仗,才是真辛苦。”
曾秦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周芷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黛玉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她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弯起。
他回来了,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