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摄政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红光里。
正厅的宴席已经摆了整整一个时辰,杯盏交错声、说笑声、劝酒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曾秦被众人簇拥着,一杯接一杯地应付。
他今日没有以茶代酒,而是真真切切地喝了不少。
不是他想喝,是今天必须喝——娶公主,是喜事,是天大的喜事,不能不喝。
兵部尚书王焕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王爷,恭喜恭喜!公主金枝玉叶,王爷英雄盖世,天作之合!末将敬您一杯!”
曾秦举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王爷好酒量!”王焕哈哈大笑。
旁边又涌上来几个人——京营的几个将领、朝中的几位大臣,七嘴八舌地敬酒,把曾秦围了个水泄不通。
石头站在人群外面,急得直跺脚。
他知道王爷今天心情不好,可他知道归知道,不能替王爷喝。
闹到戌时,宾客终于散了。
曾秦被石头扶着,踉踉跄跄往后院走。
走到安阳阁门口,石头松开手,轻声道:“王爷,到了。公主在里面等您。”
曾秦点点头,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玉兰树的沙沙声。
新房的窗棂透着暖融融的烛光,映得窗纸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影绰绰。
曾秦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芷坐在床边,低着头,大红盖头还盖在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翠缕守在旁边,见曾秦进来,连忙福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曾秦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曾秦伸手,轻轻揭开了红盖头。
烛光下,周芷的脸渐渐显露出来。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脸颊染着淡淡的胭脂红,唇上点着朱红口脂。
凤冠霞帔,珠翠满头,通身明艳,却又不失端庄。
曾秦看着她,看了很久。
“公主。”他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周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王爷。”她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
曾秦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公主,臣有一句话,想先说清楚。”
周芷的心一紧:“王爷请讲。”
曾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臣娶公主,是太后的恩典,也是臣的荣幸。
但臣府中已有妻妾,她们都是臣明媒正娶的。这一点,不会因为公主进门而改变。”
周芷沉默了。
她知道他有妻妾,不止一个。
母后跟她说过——“曾秦府里有好几个女人,有贾家的,有薛家的,有史家的,还有林家的。
你进了门,就是正妃,她们都得听你的。
可你也要记住,那些人跟了他多年,你不能仗着身份欺负她们。”
她当时点头,说“女儿明白”。
可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的滋味,还是不一样。
“王爷,”她抬起头,看着他,“本宫明白。王爷重情重义,本宫佩服。本宫不会仗着身份欺负她们。
可本宫也请王爷记住——本宫是正妃。本宫不要别的,只要王爷的尊重。”
曾秦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点了点头,“臣记住了。”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周芷低下头,轻声道:“王爷,把灯熄了吧。”
曾秦没有熄灯。
他伸手,轻轻取下她头上的凤冠。
沉重的金冠除去,周芷轻轻舒了口气。
“累不累?”他问。
周芷点点头:“有一点。这冠子好重,压得脖子酸。”
曾秦替她揉了揉后颈,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周芷的身子僵了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她从未被男人碰过,更不用说这样亲密的接触。
可他的手,并不让人讨厌。
“王爷,”她轻声道,“你……你以后会一直对我好吗?”
曾秦看着她,认真道:“臣会敬重公主。”
周芷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没有躲,只是让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大红嫁衣上。
敬重。
不是喜欢,不是爱,是敬重。
“好。”她轻声道,“敬重也好。”
曾秦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手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公主,”他轻声道,“夜深了。歇息吧。”
周芷点点头,由他扶着,躺了下来。
大红帐幔放下,隔绝了外头的烛光。
曾秦躺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芷轻声道:“王爷,你睡了吗?”
“没有。”
“本宫……睡不着。”
沉默了片刻。
“本宫从小在宫里长大,从没出过宫。今日是第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本宫不知道,外面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本宫只知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本宫的家了。而王爷,是本宫的夫君。”
曾秦没有说话。
“本宫知道,王爷心里有别人。本宫不怪王爷。”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本宫只求王爷,给本宫一个机会。让本宫……好好做你的妻子。”
曾秦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周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次她笑了。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微凉,微微颤抖。
曾秦没有抽回,只是轻轻握住了。
窗外,月色如水。
七月的夜风吹过,带着玉兰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新房里龙凤喜烛的香味,酿成一室旖旎。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芷就醒了。
这是她在宫里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那片大红销金撒花帐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然后她想起了——昨日她出嫁了,这里是摄政王府,身边躺着的那个人,是她的夫君。
她轻轻转过头,曾秦还在睡。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鼻梁挺直,唇色淡淡,下颌线条清晰,一夜过去,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青茬。
周芷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是她的夫君。
从今往后,她要与他共度一生。
她悄悄起身,不想吵醒他。
翠缕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连忙轻声道:“公主,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周芷轻声道,“翠缕,帮我梳头。”
翠缕应了一声,伺候她梳洗。
周芷换了身新做的褙子——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牡丹,是母后特意让人做的,说新媳妇进门头一天,要穿得喜庆些。
头发梳成圆髻,簪了那支赤金点翠凤钗——那是她的嫁妆,母后给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如今传给她了。
“公主真好看。”翠缕笑道。
周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
“公主,”翠缕探头看了一眼,“王爷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