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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手诚的手落在她的头顶上。

波奇的颤抖停了。

她从刘海的缝隙里往上看看到珠手诚的侧脸。

他没有看她在看舞台上的地中海大叔。他的手还放在她头上,轻轻地、有节奏地用指尖梳理她后脑勺的头发。

她的手指在包上松了一点,然后完全松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撑开,然后慢慢吐出来。

地中海大叔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吉他,看着那些翘边的贴纸和琴弦上被磨出的锈迹,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不存在的观众。

“为了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我将这吉他握在手中。”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不是音量是力度。

是那种“我终于说到这句了”的、带着一点点亮光的力度。

“下面请听——《ダンボールの神様》。”

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第一个和弦是c大调,很干净,很稳,没有一丝犹豫。然后他开始唱。

他的声音不算是好听的。

音准有时候会飘,气息有时候跟不上,某些句子尾音的处理含混不清。

但那些都不重要。因为他的歌词是这样的

「あいつらは夺い取る/家庭 定职 固定给」

「那些家伙夺走了我的一切/家庭 工作 固定薪水」

「抗うことも出来ず俺は全てを失う」

「连反抗都做不到,我失去了一切」

没有技巧。

全是情感。

「そして俺は/まるで駄目なオッサンになった」

「于是我变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老男人」

他说“駄目なオッサン”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

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个废物。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了。

没头没脑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

「だが/ダンボールの神様は与えてくれる」

「但是啊/纸箱之神会赐予我」

「ダンボールは姿を変えて/ベッドになる」

「纸箱变了模样/变成我的床」

「ダンボールは夜の寒さ/を遮ってくれる」

「纸箱替我挡住/夜晚的寒冷」

紫色挑染老奶奶放下了手里的铆钉。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跟着哼那段“ダンボール るる るるっる”的副歌。

她的丈夫那位银发马尾的老爷爷把贝斯搁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琴弦上轻轻跟着拨,动作很轻,轻到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指法完全对得上。

凉不知不觉站直了。她的背不再靠在墙上,而是直起来的,肩膀微微绷着。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c。Am。F。G。四个和弦,反复循环。」

「最基础的进行,最简单的指法。」

「但每一句歌词都是从纸箱里爬出来的。」

「不是创作。」

「是活着。」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她遇到好东西时才会有的反应,是想把那个旋律记下来、放进口袋里带走的下意识动作。

地中海大叔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声音更稳了。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从c到Am,从F到G,再回到c。每一个和弦都按得很用力,用力到指关节发白,用力到好像他按的不是琴弦,是那些从他生命里被夺走的东西。

「あいつらは夺い取る/プライド 预金 固定资産」

「那些家伙夺走了我的一切/自尊 存款 固定资产」

「抗うことも出来ず/俺は磨り减っていく」

「连反抗都做不到/我被磨得越来越薄」

「磨り减っていく。」

「被磨得越来越薄。」

虹夏立正了。

「但薄到透明的时候,光就能透过去。」

「这个大叔在唱的不是我完了。」

「他在唱还没完。」

「他失去了家庭,纸箱变成家。」

「他失去了床,纸箱变成床。」

「他失去了一切,纸箱给他一切。」

「所以歌名叫《纸箱之神》。」

「不是纸箱的流浪汉。」

「是纸箱的神。」

她的眼眶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她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了。

珠手诚的手还放在波奇的头顶上。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舞台上的地中海大叔。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光,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光,是安静的、在认真听什么东西的光。

「家庭、职场、固定薪水。自尊、存款、不动产。」

「他用最简单的和弦进行,把人生里最重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然后告诉所有人那些东西被夺走了,但他还在这里。」

「在舞台上。握着一把吉他。唱着纸箱变成的床和房子。」

「这不是在诉苦。」

「这是在宣告。」

「宣告他没有被那些东西定义。」

他低头看了一眼波奇。波奇已经不抖了,她正抬着头,从刘海的缝隙里看着舞台。那双蓝灰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舞台上那盏老旧聚光灯的暖黄色光晕。她现在没有在想住纸箱的小剧场了。她在听。像听诚酱弹琴那样,认真地、全身心地听。

“至少他还拥有音乐和不羁的灵魂,”

“依旧值得我们此刻献上掌声。”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地中海大叔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他没有马上睁开眼睛。他就那样坐着,手指按在c和弦上,让那个和弦的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一杯倒满的水最终归于平静。

然后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抱着吉他,朝面前不存在的观众鞠了一躬。动作很笨拙,笨拙到差一点把麦克风架子撞倒。他赶紧伸手扶住架子,又鞠了一躬。

候场室里响起了掌声。

第一个鼓掌的是“亡者狂欢”的紫色挑染老奶奶。她把手举得老高,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有力,有力到她丈夫在旁边提醒她“小心你的肩周炎”。然后“天使的角质层”的双马尾偶像也开始鼓掌,她的小镜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然后是结束乐队。

虹夏把鼓棒夹在腋下,双手拍得很大声。喜多把双手举到脸前面,快速拍着,指尖在灯光下闪着光是那种真诚到不能更真诚的、不带任何敷衍的鼓掌方式。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两下,然后又插回去。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今天没白来”的、带着一点满意的什么。

后藤一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好像在思考“我这种人也配给别人鼓掌吗”这个问题。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轻轻拍了两下。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拍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每一拍都更用力一点。

珠手诚把手从波奇头顶收回来,开始鼓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他的呼吸差不多节奏。但他的眼睛还在看那个地中海大叔,看着那个人笨拙地抱着吉他走回候场室角落里的样子。

【情绪值+】

地中海大叔走到角落,坐回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他的吉他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琴弦,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像是经历了所有那些事情之后,他重新变成了二十岁第一次摸到吉他时的那个自己。

“那个——刚才的暖场很不错啊!接下来是哪一组?绳子乐队——不对,结束乐队是吗?”

他又记错了。

但这次虹夏没有纠正他。她只是笑了笑,把鼓棒从腋下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下一组是她们。”她指向“天使的角质层”那边。

双马尾偶像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在裙摆上蹭了两下,蹭掉手心里因为紧张渗出来的汗。“到我们了到我们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那种“终于轮到我”的兴奋和“万一搞砸了怎么办”的双重颤音。旁边那几个穿着同样可爱打歌服的少女们齐刷刷站起来,裙摆在同一瞬间旋开,像是三朵被同时吹散的蒲公英。

紫色挑染老奶奶双手抱在胸前。她看着那群慌慌张张往舞台方向小跑的少女,嘴角慢慢翘成一个弧度:“年轻真好。当年我们也是这么慌慌张张的。不过慌慌张张本身,就是最好的燃料。”

她旁边那个银发马尾的白胡子老爷爷已经把乐器挂在肩上了。他伸手在老奶奶的手背上拍了一下,老奶奶的耳根红了一下。

真是老太太进被窝——

给爷整笑了。

凉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眨了眨眼。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珠手诚,又看了一眼虹夏。

「死亡金属老夫妻撒狗粮。」

「这个livehouse果然有问题。」

「但比起这个——」

「下一组是地偶。」

「和我们的画风差了至少三个维度的次元。」

「不知道波奇会不会被她们的wink闪到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