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吏三人还在顺着夏冬青的梦境,推敲着事件的真相。
夏冬青的眼底,沉睡着上古原人领袖蚩尤的魂魄,也正因这份宿命机缘,他非但能看见阴灵,更能清晰承接亡魂传递而来的浓烈悲恸。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痛楚:“那些村民,那些用布罩住脑袋的人,一定对织女做过极其可怕的事。”
赵吏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看透世情的漠然与嘲讽:“之前田芳说过,织女在村里从不用干活,美其名曰供奉。可世人的供奉从来都带着条件,把神明高高捧起,焚香叩拜,心底里早把这当成了一场交易。
我供你、信你,你就必须给我神迹,一旦好处落空,这份所谓的信仰,瞬间就会变成滔天恨意。这世上多的是假信徒,所谓烧香拜佛,不过是一场自以为等价的索取。”
娅接过话头,眉头紧蹙:“二十年前,村里连着三年大旱,村志里半句没提过织女的功绩,从那之后,关于织女的记载就彻底断了。”
“若是虚无的神像倒也罢了,大不了毁像改信,史书上这般事本就屡见不鲜。”赵吏目光凝重,“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所谓织女的诅咒,针对的从来不是擅闯迷宫的路人,而是整个田家村。”
娅轻声道:“看来,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夏冬青也想起梦境碎片,迟疑开口:“我梦里见到过小时候的周影,他本就住在村里,他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难道是他故意打开迷宫,放出了织女的亡魂?”
赵吏也满心疑惑:“我们之前路过此地时,织女的魂魄执意引我们进村,却始终不曾现身言说,她到底想做什么?”
一旁的翡翠与沈依琳,早已被这段扑朔迷离又透着悲凉的往事牵动心绪,满心好奇与不忍。
赵吏当即站起身,拿起车钥匙:“我们再回一趟村子,查清楚始末。陈墨,你们要不要一同前去?”
陈墨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既然知晓了此事,总该弄个明白,一起去吧。”
当下众人分头动身,赵吏、夏冬青、娅同乘一车,陈墨则驾车带着沈依琳与翡翠,一路紧随,驶向深山之中的田家村。
可等众人抵达村落,却只见整座村子死寂一片,街巷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连一丝人声犬吠都听不见,透着彻骨的阴冷。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陈墨,他修为高深,神识远超常人,定然早已察觉异样。陈墨抬手指向后山迷宫的方向,语气淡漠:“人都在那边,只不过,基本都死了。”
众人心头一沉,当即快步赶往后山。
刚到迷宫前的广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横七竖八的村民倒在各处,密密麻麻,无一生还,每个人头上都套着一只粗布布袋,只在眼部挖了两个黑洞。
翡翠、沈依琳、娅三个女子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娅脸色惨白,失声呢喃:“这简直是……”
“阿鼻地狱。”赵吏沉声打断,眼底满是沉郁。
众人很快注意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上,绑着一个年轻女子,夏冬青一眼认出,那正是村长的女儿田芳。他心头一紧,立刻爬上高台,想要解开绳索救下她。
就在这一瞬,下方一个套着布袋的人骤然暴起,握着尖刀,朝着夏冬青的后背狠狠刺来。
赵吏反应极快,抬手便射出魂枪,子弹击中那人肩头,直接将他打飞下高台。魂枪不伤活人性命,那人只是重重摔落在地,一时无法起身。
娅立刻上前,一把扯掉了他头上的布袋。
看清面容,夏冬青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周影?你疯了吗?”
周影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恨意,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田芳,声音嘶哑癫狂:“她说自己是织女,有织女血脉,我才帮她达成所愿,当织女很好玩吗?夏冬青,你为什么偏偏要回来!”
夏冬青看着他,满心不解:“你本就从小生活在这个村子里,之前为什么要刻意欺骗我们?”
周影惨笑几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决绝:“是,我骗了你们,可现在一切都晚了,我该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她能活下去,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她正好可以亲眼见证,我是如何复仇的!
田芳,你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幸存者,你可以把今天的一切写进村志,几百年后,世人都会知道,是我毁了这个罪恶的村子!”
夏冬青心头巨震,颤声问道:“整个村子的人,都是你杀的?”
“没错!”周影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嘶吼出声,“所有人都是我杀的,我,就是织女的诅咒!”
赵吏上前一步,沉声追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影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这个村子的人,日日都要泡温泉。四十二度的水温,会让全身毛孔彻底张开。”
夏冬青瞬间恍然,脸色骤变:“是你在温泉里下了毒?”
“你不必惊慌,你只泡过一次,并无大碍。”周影冷笑一声,“我每日下的剂量极少,起初毫无异样,可日积月累,毒素在体内沉积,便会让人产生可怖幻觉。本就有诅咒的传言,再加上心魔幻象,足以让他们互相残杀。剩下那些苟活的,我再动手‘帮’他们一把。”
说话间,高台上的田芳浑身抽搐,脸色惨白,体内毒素已然彻底发作。
翡翠心善,当即想要上前施救,却被陈墨轻轻抬手拦住。他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她若是知晓所有真相,未必还想活下去。”
不过片刻,田芳便没了气息。
夏冬青看着这一幕,满心悲愤,转头质问周影:“她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连她都不肯放过?”
周影又是一声惨笑,笑意里满是绝望:“她早已无药可解。冬青,你还记得我曾说过,若是我也能看见鬼魂,该有多好。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她,一次都没有。”
“她是谁?”夏冬青追问。
周影缓缓转身,死死盯着那座巨石迷宫,声音颤抖,悲恸欲绝:“她是我姐姐,这世上最后一个织女。”
娅忍不住开口:“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当年又看到了什么?她的魂魄,还在这座迷宫里吗?”
周影面色凄苦,泪水终于滚落,缓缓道出埋藏二十年的真相:“她应该还在里面,永远都在。父母早亡,姐姐既当姐又当母,一手把我拉扯大。我记忆里的她,美丽又善良,天生拥有祈雨的神力,全村人都敬仰她、爱戴她。她真心爱护这个村子,诚心祈求丰收,护着村里人过上好日子。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平静,该有多好,可灾年还是来了。连着三年大旱,颗粒无收,姐姐一次次向上天祈求,却始终滴雨未降。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神力,村民们的敬仰,也渐渐变成了失望、猜忌,最后变成了彻骨的愤怒。”
“是他们当初指着年幼的姐姐,说她是织女,可当她再也给不了他们想要的收成,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周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天晚上,第一个男人戴着布袋,闯进了她的房间。遮住一张脸,人就敢变成魔鬼。
这样的事在男人之间悄悄流传,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从那天起,每一个夜晚,都有戴着布袋的男人,闯进姐姐的房间。
仅仅是一块布,就让全村的男人,都变成了畜生。村里的女人非但不怜悯,反而满心憎恨,所有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后来,姐姐带着我逃跑,却还是被他们追上。他们不许织女离开,说她背叛村子,可明明背叛的,是他们啊!是他们先亵渎了她,抛弃了她!
姐姐知道逃不掉,让我赶紧躲起来,可我还是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他们戴着布袋,把姐姐逼到迷宫门口,用石头砸她,把她硬生生逼进迷宫,再用巨石封死出口,把她活埋在了里面。
他们把自己的滔天罪行,和姐姐一起,永远锁在了这座迷宫里。”
他指着地上田芳的尸体,恨意滔天:“她的父母,全都是凶手!她母亲,当年朝我姐姐扔过石头;她父亲,就是那些玷污我姐姐的恶魔之一!”
说到此处,周影反而露出了快意的笑容:“我很开心,我没有一把火烧了这里,我要让他们一点点受尽折磨。
我每日陪着他们泡温泉,看着毒素一点点渗入他们的骨血,我想,他们活着的每一天,都能看见姐姐的亡魂,都在为自己的罪行,日夜煎熬。”
话音刚落,周影浑身猛地一颤,嘴角溢出黑血。
夏冬青心头一惊,急忙喊道:“周影!”
周影虚弱地摇了摇头,气息微弱:“我回不去了,我杀了这么多人,体内沉积的毒素也早已扩散。我要去找我姐姐了,我没有你那双能看见阴灵的眼睛,活着,永远见不到她,只有死了,才能重逢。冬青,再见了。”
说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疯了一般冲进了巨石迷宫。
夏冬青立刻想要追进去,娅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他:“别去!”
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一道道惨白的虚影从死去村民的身体里飘出,全是村民的魂魄,它们如同被牵引一般,排着队,缓缓走进迷宫之中。
赵吏看着这一幕,沉沉叹气:“迷宫在吸食这些魂魄。”
娅也满脸凝重,厉声提醒:“千万不能靠近,这座迷宫承载着历代织女的怨念,灵压太强,靠近便会被怨念吞噬。”
夏冬青红着眼睛,满心不甘:“周影死在了这里,他……还能见到姐姐吗?”
娅轻轻摇头,语气无奈:“不知道。他会和迷宫的怨念融为一体,永远被困在这里,不得解脱。”
赵吏终于明白过来,轻叹一声:“难怪之前织女的魂魄引我们进村,却始终一言不发。她的魂早已被困在迷宫里,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心底的悲恸传给冬青,她想阻止自己的弟弟,犯下这无法回头的罪孽。”
娅看着失魂落魄的夏冬青,轻声劝慰:“冬青,你的朋友杀了无数人,他并不无辜。我们……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走吧。”
赵吏却没有动,他纵身跃上高台,眼神坚定:“我想试一试,整件事里,最无辜的就是那个含恨而死的织女,我要超度她。”
娅忍不住惊呼:“她早已和整座迷宫的怨念融为一体,你要超度的,是整座迷宫的怨气吗?”
赵吏没有回应,只是盘膝坐于高台之上,闭上双眼,低声念诵起超度佛经。周身瞬间泛起淡淡金光,无数细碎的经文虚影环绕周身,缓缓朝着迷宫笼罩而去。
此时,陈墨也跳上了高台:“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陈墨自然不是要超度整个迷宫,而是有针对性的超度无辜的织女和周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