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也没生气。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两张纸巾,将手指上沾染的橘络一点点擦干净。
“书记,您这就见外了。”
祁同伟把废纸团扔进垃圾桶,迎着沙瑞金那要把人吃了的目光,笑得云淡风轻:
“我是公安厅长,这种涉外的大额资金异常流动,经侦总队系统自动预警,红灯亮得刺眼,我能装看不见吗?再说了,我本来真是想来给您送送温暖,谁知道……”
他指了指地上沾灰的橘子,又指了指桌上那份不仅有流水号、甚至连Ip地址都对应的“铁证”,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可奈何的惋惜:
“谁知道赶上这么一出大戏。三百万美金啊,啧啧。老吴,看不出来啊,你这不显山不露水的,手笔比高波还大。”
“放屁!那是假的!全是假的!”
吴正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儿子拿的是全奖!全奖!这账户我听都没听过!祁同伟,你这是栽赃,你这是利用技术手段……”
“啪!”
沙瑞金的手掌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吴正国!你给我闭嘴!”
吴正国整个人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班长:“班长,你信他?这明明是……”
“我让你闭嘴,听不懂吗?”
沙瑞金撑着桌子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吴正国面前。
他盯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胸口起伏剧烈,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信祁同伟吗?
哪怕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但他能信吴正国吗?
现在不能。
证据就在桌上,技术科是省委的,数据是实时的,甚至连海外银行的电子回单都有。
在这个讲究“证据链”的时代,如果他沙瑞金还要硬保吴正国,那就是把把柄往祁同伟手里送,甚至把自己也拖进泥潭。
“瑞金书记。”
祁同伟适时地插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吐血:
“这事儿吧,我也觉得蹊跷。老吴平日里看着挺朴素,一件夹克穿三年。要不……咱们再查查?让技术科再核实一遍?反正我不急,王大路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让他别乱说话,别把这事儿捅给媒体。”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什么叫“让王大路别乱说话”?
这就是明牌告诉沙瑞金:
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你还有得选。要么你亲自处理了吴正国,这事儿算内部“清理门户”;要么你硬保,明天王大路就会在看守所“不小心”对律师说漏嘴,到时候满城风雨,舆论哗然,你沙瑞金就是包庇贪腐的后台。
沙瑞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却吹不散屋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焦灼。
“同伟。”
沙瑞金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失真,
“这手段,高明。利用王大路做引子,利用技术科做刀子。我要是没猜错,这后面,还有别的连环套等着吧?”
祁同伟没接话。他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书记,您高看我了。”
祁同伟喝完水,甚至还惬意地哈了一口气:
“我就是个干具体活的。抓人、审讯,那是我的老本行。至于什么手段不手段的,咱们都是为了汉东的政治清明嘛。这怎么能叫套呢?这叫工作流程。”
沙瑞金猛地回过头利:
“政治清明?祁同伟,你跟我谈政治清明?吴正国这三百万美金是怎么‘进去’的,你心里没数?你那个什么‘汉东大数据中心’,到底是在服务老百姓,还是在服务你祁同伟的私心?”
此时此刻,沙瑞金不再绕弯子,直接掀了盖子。
他已经意识到,问题出在数据源头上。只要数据源被控制,黑的就能变成白的。
祁同伟放下纸杯,脸上的那种谦卑面具一点点剥落,露出了底下那张冷硬的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沙瑞金不过半米,那种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压迫感,瞬间反客为主。
“书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祁同伟声音低沉:
“大数据中心是省里的重点工程,连着国家的政务云,对接的是国际端口。您质疑数据,就是在质疑国家的公信力,质疑科技的客观性。这个大帽子,我戴不起,您……恐怕也扣不动。”
沙瑞金瞳孔微微一缩。
这就是祁同伟现在的底气。
掌握了数据,就掌握了“真理”的最终解释权。
“好,很好。”
沙瑞金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里透着一股苍凉:“看来我是老了,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技术手段了。玩得花啊。”
他转头看向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在椅子上的吴正国,眼中闪过一丝极不明显的不忍,但转瞬就被断臂求生的决绝取代。
“吴正国。”沙瑞金冷冷地叫了一声。
吴正国抬起头,满脸灰败,眼神涣散。
“既然证据确凿,我也保不了你。”
沙瑞金闭上眼,“你自己去省纪委自首吧。别让我叫人来带你走,那是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班长……”吴正国眼泪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我不服!我不服啊!这明明是陷害……”
“去!”
沙瑞金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吴正国颤抖着站起身,看着沙瑞金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祁同伟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这是神仙打架,他就是那个被祭旗的小鬼。
在庞大的数据洪流面前,他的冤屈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吴正国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脚步虚浮得像个醉汉。
门关上的那一刻,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内,只剩下沙瑞金和祁同伟。
“满意了?”
沙瑞金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瞬间老了十岁。
他不再端着书记的架子,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
省委大楼里禁烟,但此刻,没人管这破规矩。
“谈不上满意。”
祁同伟也坐了下来,就在沙瑞金对面,姿态放松,
“书记,其实咱们不必搞得这么僵。吴正国也好,高波也罢,都是些边角料,何必为了几颗卒子伤了和气?您想搞建设,我想搞经济,咱们的大方向是一致的。”
“一致?”
沙瑞金吐出一口浓烟,隔着烟雾看着祁同伟:
“你想把汉东变成你的独立王国,我想把汉东交给人民。这叫一致?”
“路不同,不代表终点不同。”
祁同伟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哪怕在沙瑞金面前也丝毫不落下风,
“书记,您信不信,如果没有我,这光明湖项目就是个烂尾楼?如果没有我拉来的资金,咱们汉东今年的Gdp得倒退五年?到时候老百姓骂的可是您,不是我。”
“那也不是你搞一言堂的理由!”
沙瑞金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祁同伟,我告诉你。今天你赢了一局,是因为我沙瑞金讲感情,不想把事情做绝。但你记住了,这汉东的天,还没翻过来!”
“我没想翻天。”
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只是想给这天,补几个窟窿。既然有人不想补,那我就换个补法。”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脚步。
“对了书记,有个事儿得跟您通个气。”
祁同伟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昨晚王大路被抓的时候,有些在场的包工头嘴巴不严,把消息传出去了。听说……华尔街那边对咱们汉东的投资环境产生了一些严重的误解。比如,担心政治风险啊,担心营商环境恶化啊。”
沙瑞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祁同伟耸耸肩,像个好心的预言家:
“就是提醒您一下,今天股市开盘,可能……会有点绿。您多保重,别气坏了身子。”
说完,祁同伟推门而出,留下一室的烟味和寒意。
沙瑞金坐在那里,愣了足足五秒。
随后,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接金融办!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