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周边的村庄,从午后就开始忙了起来。
不是秋收的忙。
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尽,今年察哈尔的秋天来得早,霜降之后,地里只剩枯黄的秸秆茬子。
但村子里的人声却比秋收时还稠。
地方政府的干事们天不亮就出了门,骑着马、赶着驴车,沿着各条村道把通知传下去。
消息传到哪个村,哪个村就热闹起来——门板卸下来,稻草抱出来,女人们翻出去年做军鞋时剩下的麻绳和破布条,男人们从河滩上挖来一筐筐黄泥。
“同志!这稻草人扎多高?”
“泥巴糊的家伙要不要插根棍子?光用泥巴立不住啊!”
“同志,你看我这个炮筒子糊得中不中?”
询问声响动着村庄,大家生怕扎得不好,影响了部队的任务。
干事们蹲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
“都看好了——这个假人不能扎得太胖,真人饿着肚子打仗没这么富态。泥炮筒子得插根棍子当骨架,光用泥巴站不住。”
“摆的时候别扎堆,散开些,就像真的宿营地一样,三五个人一堆。记住了没?”
“记住了!”围观的男女老少齐声应道。
没有人问“这有啥用”,也没有人磨洋工。
察哈尔的老百姓早就是145师的忠实拥护者了。
每个月地方政府的干事挨家挨户送救济粮,谁家断了顿、谁家有人生病,干事们比亲戚跑得还勤。
去年春天抗联帮着接羔保育,秋天小鬼子来抢粮,是抗联给老百姓一直供着粮食。
到了下半晌,各村开始按照地方政府事先选定的位置,把扎好的稻草人和泥糊武器搬出去。
干事们拿着地图在前头领路,老百姓扛着假人跟在后面,孩子们背着干粮袋在队伍里钻来钻去,狗跟在后面摇尾巴。
选点的事是地方政府提前做好的。
哪道沟坎适合摆“宿营地”,哪片灌木丛后面能藏“迫击炮阵地”,哪条山梁上能拉出“行军纵队”的烟尘,都是地方政府反复踏勘过的。
老百姓只管按干事指的位置摆。
摆完了,干事们站上山坡,开始轮流推搡着身前的树。
那些早已被选定的歪脖子榆树摇落叶子,在夕阳里扬起阵阵灰尘。
从远处看,就是大队人马在运动。
与此同时,多伦外围几十里的地面上,伪军的哨卡正一个接一个地“沦陷”。
赵坤广带着察北游击队一千多号人,沿着事先标定的路线扫过去。
但“扫”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每到一处哨卡,里面的伪军远远看见游击队的灰布军装,先朝天放几枪,然后把枪往地上一撂。
“可算来了!这破哨卡我们早蹲够了!”
哨卡里有几个伪军动作最利索——他们把身上的军服一脱,翻过来反穿,从地上捡起枪,往肩上一扛,直接跟上了游击队的队伍。
这些是早就被145师地下工作组策反过来的人。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快,你们往北边去,前头还有几个哨卡没通。”一个反水的伪军班长凑过来,压低声音对赵坤广说,“我们留了人,已经骑快马往城里报信去了。得让小鬼子知道‘哨卡全丢了’,要不然这出戏唱不真。”
赵坤广点了点头,朝身后一挥手。
“继续走!”
游击队继续向前推进。
傍晚时分,多伦城内的察哈尔派遣兵团司令部还沉浸在独石口“围住145师主力”的兴奋之中。
东条英机刚刚签发了给独石口前线的新一轮命令,参谋们正在地图上标注第1旅团和第15联队的合围进展。
就在这时,第一份急报送到了。
“将军!多伦外围发现大量敌军活动!各沿途哨卡先后失去联络,派出去的通讯兵骑马回来报告——多处哨卡遭到突袭,已经被全部拔除!”
东条英机还没从地图上抬起头,第二份急报又来了。
“报告!东、南方向发现数支队伍运动痕迹,尘土飞扬,规模不小!据返回的侦察机报告,敌军兵力至少在数千人以上,正在向多伦方向逼近!”
作战室里的谈笑声瞬间消失。
几个参谋面面相觑,绫部橘树大佐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多伦外围的几个点上划过。
伪军的哨卡分布他是清楚的——从多伦往北、往东,十几处哨卡构成了一道外围预警网。
现在这道网被一扫而空,多伦城防的耳朵和眼睛全没了。
东条英机把急报放在桌上,刚要开口——远处的爆炸声就传了过来。
不是一声,是一串。
沉闷的、连续的爆炸声从前进机场的方向传来,隔着夜空滚进作战室,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紧接着,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是机场守备队。
“空袭!空袭!多架战机从西北方向突入!跑道被炸!油库被炸!机群……”
电话那头的声音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吞没,然后是忙音。
高志航坐在战斗机座舱里,透过玻璃俯瞰下方那片已经被火光吞没的机场。
他不需要再看地图。
这座机场的跑道长度、机群停放位置、油库和弹药库的坐标、高射机枪阵地的火力死角,早在半个月前就由潜伏在多伦城内的内线全部标定完毕。
并且挑选的时间刚好是鬼子战机从独石口回来的时机,临近傍晚,不会有战机飞行的任务。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条:炸,不留余地地炸。
九架轰炸机排成楔形编队,三架战斗机在两翼护航。
机群从西北方向切入,借着落日余晖的掩护,高度压得极低。
高志航率先推杆,战斗机机头下沉,机翼下的机枪喷出火舌。
子弹打在跑道上,溅起一串尘土。
然后是机群停放区。
然后是营房。
然后是正在给飞机加油的油罐车。
油罐车被子弹击中,轰然炸开。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腾起,把周围几个正在奔跑的地勤人员掀飞出去。
紧接着,轰炸机开始俯冲,炸弹从机翼挂架脱落,带着尖啸砸向跑道和停机坪。
跑道被炸开几个大坑,停机坪上的轰炸机被弹片撕碎了蒙皮。
油料库被直接命中,火焰冲天而起,黑色的浓烟在夕阳里卷成一根通天彻地的巨柱。
日军高射机枪阵地终于反应过来,仓促开火。
但高志航的战斗机早已拉起来,斜刺里一刀切过去,又是一轮俯冲扫射,两个机枪阵地被压成了哑巴。
机场外围几里外的几道干河沟里,杨振经趴在沟沿上,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机场。
当第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机场方向腾起时,他猛地站起身,拔出插在腰间的驳壳枪。
“同志们——冲!”
三千多名游击队员从黑暗中跃起。
他们早就在机场外围的预设攻击阵地趴了半个时辰了。
从昨晚开始,各游击队就按照预定时间表分散运动到了机场周边的干河沟、灌木丛和废弃羊圈里。
航空大队的轰炸就是攻击信号,不等机场的硝烟散尽,地面部队就开始向机场压去。
他们的冲锋队形不像正规军那样严整,但他们熟悉脚下每一道沟坎、每一丛灌木、每一处能藏人的死角。
察东游击队的突击队冲在最前面。
他们的武器没有主力部队那么丰富,但人手一杆步枪,每个连都配了两挺轻机枪。
杨振经亲自带的察南游击队还有一门迫击炮。
迫击炮排的战士扛着炮管和底座跑在全队最前面,冲到距离机场铁丝网不到三百米的一道土坎后,停下来架炮。
炮口对准的方向是早已标定好的——机场守备队的营房区。
“放!”
炮弹出膛的闷响在夜空中炸开。
炮弹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营房区中央,轰然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营房区的木结构屋顶被炸塌,燃烧的碎片四处飞溅。
机场守备队的注意力几乎全被空袭吸引了过去。
他们的中队长正指挥残存的高射机枪对空射击,士兵们忙着抢救被炸毁的机群和油库,整个防御体系在航空炸弹的冲击下已然崩溃。
游击队从地面突然压上来,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