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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17世纪帝国 > 第600章 祝你好运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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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府衙后堂的卧房,被一层灰白的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像一条细长的银线,斜斜切在床铺上。熊文灿猛地坐起,身上那件旧缎袍子皱巴巴地裹在肩头,前襟还留着昨夜酒渍的痕迹,暗褐色的斑点像干涸的血迹,散发着淡淡的酸苦气味。他抬手按住额头,掌心触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是宿醉的余烬,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敲打,仿佛有人用钝器在颅骨内侧轻轻敲击。

“昨夜……”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脑海里残存的片段只余下摇晃的灯影、碰撞的酒杯,以及周海那双始终清醒的眼睛。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迷雾:汉国的舰队——那些风帆,那些物资,那些足以让泉州再喘一口气的援助——是否已经启程?是否已经离开?

他猛地掀被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脊背,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沉。铜镜立在墙角,镜面被晨光照得发亮,却映出一个狼狈的身影:披头散发,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活像个被风暴抛上岸的水鬼。熊文灿扑到镜前,双手颤抖地整理衣领,试图把皱褶抚平,又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拢,却怎么也拢不出往日的威严。他咬了咬牙,抓起案上的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襟,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却也把宿醉的沉重冲散了几分。

“来人!”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卧房里撞出回声。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总督,您醒了?”

“周海呢?”熊文灿一把抓住亲卫的臂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汉国的舰队——走了没有?”

亲卫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连忙答道:“回总督,周司令天未亮就起身了,此刻正在前厅等候,说是……要与您辞行。”

熊文灿闻言,猛地推开亲卫,赤着脚就往外跑。亲卫惊呼一声,连忙追上去:“总督,您还没穿鞋——”

可熊文灿已顾不得这些,他披着那件皱巴巴的袍子,沿着回廊狂奔。古老的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咚咚”声,像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踏碎。回廊尽头的铜镜映出他狼狈的身影:披散的头发在晨风里飞舞,衣摆被脚步带得猎猎作响,活像个被噩梦追赶的幽灵。他却顾不得看一眼,只顾往前冲,仿佛只要慢一步,那支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舰队就会从港口消失,连一点尾烟都不留。

转过回廊拐角,前厅的大门已近在眼前。熊文灿猛地收住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亲卫追上来,想为他整理散乱的衣襟,却被他挥手推开。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伸手把乱发往后拢了拢,试图在最后时刻挽回一点总督的体面。然后,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晨光立刻扑面而来,像一把无形的扇子,把他身上的酒气与倦意一并扇散。前厅宽敞,晨光从高窗倾泻而下,照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中央,周海背手而立,黑色海军常服的铜纽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帽檐下的面容平静而清醒,仿佛昨夜那场狂饮从未发生。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熊文灿狼狈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丝带着海腥味的笑意:

“怎么,总督阁下,连鞋都来不及穿,就急着来送我?”

熊文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喘着粗气,目光急切地在周海脸上搜寻——搜寻一个答案,一个承诺,一个能让他这颗被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重新跳动的理由。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与期盼,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既害怕它断裂,又害怕它消失。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前厅的青砖地上,像被海水洗过的金砂,一层层铺展开来。熊文灿赤足站在光斑中央,衣襟尚散,却顾不得整理,只急切地向前倾身,声音里带着尚未散尽的酒意与惊惶:

“周海!我的好兄弟!要不是你连夜把军资送到,恐怕今日泉州城头已插满叛军旗帜。怎么就这样急着走?留下来,让我好生招待——哪怕只多一日,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话音颤抖,双手不自觉地张开,像要挽留即将被海风吹走的帆影。晨光照在他瘦削的肩背上,袍角因方才狂奔而凌乱飘动,仿佛整个人都被某种无形的急流推着,踉跄却又迫切。

周海却只是微笑,那笑意被帽檐阴影遮去一半,显得温和而坚定。他抬手,轻轻按住熊文灿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像一块沉稳的压舱石,把对方濒临失控的情绪一点点压回胸腔。

“文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海风般的清爽,“军资已到,可怎么把它变成战斗力,还得看你自己。分发、操练、守城——每一步都要你亲自踩实。我留下来,也替不了你掌舵。”

熊文灿张了张口,像要反驳,却见周海抬眼望向厅外——那里,初升的朝阳正把港口照得一片金亮,桅杆与帆索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无数支即将离弦的箭。

“第一舰队还在等。”周海收回目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有我的海,你有你的城。我们各守一方,各尽职责。今日一别,不为别的,只为下次再见时,你还能站在城头,对我挥手——而不是让我站在桅顶,对你鸣炮致哀。”

话音落下,像一记闷雷滚过晨空,把熊文灿到嘴边的挽留震得粉碎。他怔怔望着面前这位老友,眼底泛起一层潮湿的雾气,却终究没有落下。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腰背,双手抱拳,举至眉沿——那是一个总督对舰队司令的郑重礼,也是一个濒临绝境者对救命恩人的无声誓言。

“好!”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守你的大洋,我守我的孤城。下次再见——我还在城头,你还在桅顶,我们再把酒言欢!”

周海回礼,右手举至帽檐,黑色军装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战火与内斗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古城,转身大步走向府门。靴跟敲击青石,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像在为这段短暂的交集,落下最后一个节拍。

晨风拂过,熊文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的光晕里,良久,才缓缓放下抱拳的手。阳光越过他的肩头,照在厅内那幅尚未撤下的泉州城图上,照在图上被红笔圈出的缺口,也照在他眼底那一点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