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被初升的阳光一点点拨开,布莱顿小镇的石板路泛着淡金色的光。镇门口,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木箱、麻袋、木桶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昨夜从伦敦运来的生铁、硫磺、羊毛和橡木。汉国百姓围在马车旁,有人拿着账本对数,有人用撬棍试木箱的重量,还有孩子踮脚扒在车尾,好奇地戳戳那些粗糙的麻绳。
“今儿铁锭多两箱,羊毛少了半袋,得让他们补。”
“先过秤,再签字,别让他们浑水摸鱼。”
“听说橡木里混了几根松木,得挑出来,不然蒸汽机底座会裂。”
说话声、铁钉敲击声、车轮吱呀声混成一片,像早市刚开锅的粥。阳光越升越高,把木箱上的水珠映成碎银,也映出人们额头的汗珠。大家都忙着清算、搬运,没人注意到远处尘土飞扬。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口传来。先是一两个身影,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再往后竟连成一片。伦敦的平民们扛着铁锹、锄头、木棒,有的甚至提着厨房的切肉刀,像一阵被风卷起的乌云,朝小镇门口压过来。他们的脸被尘土和汗水糊得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在晨曦里亮得吓人,像两团火在灰里跳动。
“怎么回事?”一个正在记账的年轻人猛地抬头,账本啪地合上。
“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另一个搬运工眯起眼,手里的撬棍下意识横在胸前。
“不像是来送货的……”一个年长的妇人喃喃,声音发紧,“倒像是来拆房子的。”
人群越来越近,铁器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木棒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像打鼓。最前排的人甚至把工具举过头顶,脚步踩得地面微微震动。汉国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脚跟抵到马车轱辘,木箱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不对劲,”年轻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们不像来做买卖的。”
“快,”年长的妇人猛地推了他一把,“去港口,叫海军的人过来!就说镇门口出事了!”
“我去!”一个机灵的少年扔下手里的麻袋,撒腿就往镇内跑,鞋底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剩下的人迅速围成半圈,把马车护在身后。有人抄起撬棍,有人攥紧账本当成临时盾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远处的人群仍在逼近,尘土扬起,像一堵移动的墙,把清晨的阳光都遮得暗淡了几分。
黎明前的港口像一块被冻硬的铁板,雾气贴着水面漂,吸一口,冰碴子直往肺里扎。
巡逻队沿着栈桥来回踱步,靴跟踏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空响,像是给寒冷打的节拍。每个人都裹成了一只棕熊——内衬羊绒、外层呢绒、再套厚帆布雨衣,领子高高竖着,只露两只眼睛。可风还是无孔不入,顺着袖口、领口、甚至睫毛往里钻。
“嘶——这鬼地方!”
一个高个水手把围巾又往上提了提,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一层白霜,“咱们在洛阳,顶多刮点干冷北风,哪像这里,潮气带着冰刀子,专门往骨头缝里戳。”
旁边矮一点的同伴搓着手掌,关节冻得通红:“我今早摸了一下脸,硬得跟甲板一样。刚才眨眼,差点把睫毛冻在一起。”
他把手指塞进腋下取暖,又补一句,“可你瞧码头上那些不列颠人,破布裹身,还露着脚脖子,居然能活蹦乱跳——我怀疑他们血管里流的是热酒。”
队列中段的老兵哈着白气插话:“别小看人家。风俗不同,体质也不同。咱们刚来那会儿,不也一样冻得直跳?现在只是还没习惯。”
说完,他抬脚踢了一下冰凌,冰屑飞溅,落到靴面上,瞬间化成水珠,“习惯也得时间,可这风不给时间。”
另一个年轻人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呵气,声音发颤:“听说昨夜又有人倒在路边,身上就一件旧粗呢。咱们穿成这样还哆嗦,他们怎么熬?我都怀疑他们夜里跟老鼠挤在一起取暖。”
巡逻队长用枪托敲敲地面,打断了众口抱怨:“行了,别只顾着比冷。再巡一圈,换岗回舱喝姜汤。记住,别看当地人穿得少,命是人家自己的,我们守好港口就行。”
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的风卷着碎雪扑过来,像无形的鞭子抽在脸上。众人条件反射地缩起脖子,把围巾再紧一圈。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聚成雾团,又被风瞬间撕碎。脚下的木板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连木头都在发抖。
“走吧,走吧。”
队长挥了挥手,巡逻队拖着笨重的脚步继续向前。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泛起碎银般的浪头,天与港之间没有一丝暖意,只有不断加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跺脚声,像给这个冰冷清晨配上的鼓点。
拂晓的港口像被塞进一只冰窟,寒气顺着桅杆往上爬,连烟囱口吐出的白汽都冻成碎屑。甲板原本深褐色的柚木板,如今覆着一层玻璃般的薄冰,脚踩上去吱呀作响,像踩裂了无数细小的镜子。巡逻兵们裹着厚呢大衣,口鼻喷出的热气在领口瞬间结成白霜,眉毛和帽檐更是挂满了细碎的冰针。
“这鬼天气,比刀子还利!”
一个高个子水手把铁铲重重砸向冰面,铲刃和甲板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音。冰屑飞溅,落在他的袖口立刻化成水珠,又迅速被寒风重新冻成冰碴。
旁边的小个子士兵提着木桶,桶里是刚烧开、还冒着热气的水。他小心翼翼地泼出一条水线,滚烫的水一接触冰面,立刻腾起一团白雾,随即又被冷风撕得七零八落。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成蛛网般的纹路。
“省着点倒,”他嘟囔,“要是整桶下去,甲板鼓包,回头又得挨木匠骂。”
再往前,一门重炮整个被冰霜裹成了银白色,炮口像戴了冰做的圆环。两名战士围着炮座忙活:一人用木槌轻敲冰壳,碎冰哗啦啦掉进炮架;另一人把粗布塞进炮膛,来回拧动,试图把内壁凝成的冰渣掏出来。
“要是开炮时里头还塞着冰,”敲炮的战士喘着白气,“咱就得先把自己轰进海里。”
“别抱怨了,”炮位旁的班长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声音闷在布料里,“再不铲干净,等太阳一出来,冰化成水,夜里再一冻——甲板就成溜冰场了。到时候摔断腿,可别哭着找军医。”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的寒风横掠甲板,卷起细小的冰粒打在众人脸上,像无数根牛毛细针。水兵们下意识缩起脖子,手里的铲子、扫帚、木桶却一刻没停。冰屑与热气交织,在甲板上升起一层薄雾,雾中偶尔露出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呼出的团团白汽。
“我宁愿去赤道晒甲板,也不想在这儿当冰雕!”
有人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把最后一块碎冰踢进海里。冰片落水,发出细微的“扑通”声,很快被涌动的黑水吞没。
天色渐亮,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线淡金。甲板上的冰层被一寸寸铲除,露出原本的深褐木纹。水兵们直起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宣告着这场与严寒的拉锯战暂时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