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单于的大帐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虎皮铺就的大椅上,老单于裹着厚厚的貂裘,一张脸在炉火映照下红彤彤的。他今年六十九了,脸上的褶子深得像松树皮,可那双眼睛还透着草原狼一样的精光。
“来,喝酒!”
他举起金杯,帐中七八个人跟着举杯——太子、左贤王、军师哈巴尔,还有几个心腹大将。
酒是刚从大夏运来的烈酒,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肉是现烤的羔羊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父汗,这次咱们可赚大了。”太子抹了把嘴上的油,咧着嘴笑,“粮食、布匹、茶叶,足足五千车!这个冬天,咱们的族人再不用挨饿了!”
老单于点点头,却没接话,只是看向左贤王:“老二,这次你去大夏,见到他们的新兵器了?”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左贤王放下酒杯,脸色凝重:“见到了。掌中雷,巴掌大一个土疙瘩,扔出去能炸死七八个人。火炮更厉害,一炮能打二里地,铁弹能砸穿城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亲眼看见,他们的火炮试射,一炮就把三匹战马炸成碎肉。要是打在咱们骑兵阵里……”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帐中人都懂。
“这么厉害?”一个叫巴特尔的将军皱眉,“那咱们还跟他们通什么商?趁他们现在炮少,直接抢过来啊!”
“抢?”左贤王冷笑,“你当大夏人是傻子?我这次带二十万大军去,就是想抢。结果呢?朔方城里就三万守军,硬是用掌中雷和火炮把我吓退了。要不是那个吴卫国心软,答应跟咱们通商,我这二十万人,至少得折损一半!”
帐中一片倒吸冷气声。
“三万人打退二十万?”太子不信,“老二,你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吧?”
左贤王猛地转头,盯着太子:“大哥要是不信,你自己带兵去试试。不过我劝你多带点人——至少三十万,不然我怕你回不来。”
“你——”
“行了!”老单于一拍桌子。
帐中立刻安静。
老单于喘了几口气,看向军师哈巴尔:“军师,你说说,古蒙和狼族派人来,说要跟咱们一起出兵,抢大夏的火炮和掌中雷。这事,你怎么看?”
哈巴尔是个干瘦的老头,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捋了捋山羊胡,慢悠悠道:
“大汗,古蒙和狼族的话,对,也不对。”
“怎么说?”
“他们说,等大夏的火炮和掌中雷产量起来了,咱们三国都得被碾压,只能俯首称臣——这话是对的。”哈巴尔喝了口酒,“可他们说,现在趁大夏炮少,抢过来自己仿造——这话就错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帐中众人:
“大夏地大物博,工匠无数。咱们草原上,会打铁的有几个?会造火药的又有几个?就算抢来几门炮,拆开来一看,里面的机簧、炮管,咱们看得懂吗?造得出来吗?”
帐中无人说话。
“再说了,”哈巴尔继续道,“大夏人爱不爱打仗?不爱。他们在中原花花世界过惯了舒服日子,对咱们这苦寒之地,没兴趣。只要咱们不激怒他们,每年送点美女、金银珠宝,他们巴不得跟咱们相安无事。”
左贤王点点头,接话道:“军师说得对。我在云中城下,亲眼看见那个吴卫国——就是现在大夏的驸马,云中总兵——他明明能用火炮把我的二十万大军打残,可他没有。他问我,为什么要进攻大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当时灵机一动,哭穷卖惨,说今年大旱,草枯死了,牛羊饿死不少,实在是没粮过冬,怕族人饿死……你们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想了想,说可以用粮草、布匹、茶叶,跟咱们换马、牛、羊。各取所需,不用打仗。”
左贤王抬起头,看着老单于:“父汗,这个人……心善。他见不得咱们的族人饿死。放回来的俘虏说,他们俘虏了勃尔斤的骑兵,也不虐待,就是让服劳役,伙食还跟他们自己人一样。”
帐中一片沉默。
许久,哈巴尔才开口:“这就是大夏。别看永昌帝昏庸无能,朝臣内斗,看着要完蛋。可每到关键时刻,总有人站出来收拾乱局。现在这个吴卫国,就是那个人。”
他看向老单于:“大汗,古蒙和狼族让咱们一起出兵,咱们可以表面答应。让他们在前面冲,跟大夏拼命,咱们就在后面看戏。看这两个老对头,能撑多久。”
“看戏?”太子皱眉,“那要是他们真把大夏打败了呢?”
“打败?”哈巴尔笑了,“太子觉得,大夏是那么容易打败的?马云超那个草包是丢了云中三城,可那只是大夏百分之一的土地。就算真丢了,大夏伤筋动骨了吗?没有。”
他掰着手指头算:“大同、宣府、太原、胜东……这些大城还在。吴卫国带着两万京营铁骑,三十七门新炮,已经北上了。古蒙和狼族想占便宜?难。”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巴特尔将军急了,“万一他们真抢到火炮和掌中雷呢?”
“抢到了好啊。”哈巴尔眼睛一眯,“他们抢到了,咱们可以暗中出手,抢他们的。或者,找他们买——用咱们的战马、牛羊换。这种大杀器,手里要有,心里才安。”
帐中众人眼睛都亮了。
这主意毒啊!让古蒙和狼族去拼命,咱们在后面捡便宜。他们打赢了,咱们分一杯羹;他们打输了,咱们还能趁他们虚弱,咬下一块肉来。
老单于沉吟良久,终于开口:
“军师说得对。这次,就让古蒙和狼族打头阵,咱们看戏。等他们抢到火炮和掌中雷,咱们再出手——能抢就抢,抢不到就买。总之,这种兵器,咱们必须要有。”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就是可惜了……大夏送来的那个安泰公主。听说才十四岁,如花似玉的。可我老了……送来也是浪费,只能便宜你们这些小子了。”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太子和左贤王一眼。
帐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太子眼睛一亮,抢先道:“父汗放心!等公主来了,儿臣一定好好待她,绝不给咱们匈奴丢脸!”
左贤王没说话,只是低头喝酒,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同一时刻,云中城里,古蒙大营。
中军大帐里,古蒙大将木真铁正盯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云中、定襄、朔方三城已经被标上了狼头旗。可更南边,山中城还插着大夏的龙旗。
“这个林正英,是块硬骨头。”
木真铁四十出头,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勇猛善战。
“将军,探马来报,吴卫国带着两万骑兵,三十多门炮,已经过了黄河,最多五天就到山中城。”一个将领禀报。
“五天……”木真铁眯起眼睛,“咱们在山中城下有三万人,狼族还有两万骑兵在侧翼。加起来五万,打他两万,应该够了吧?”
“按理说够了。”军师哈不花是个瘦高个,眼睛细长,“可这个吴卫国……不一样。上次在云中,他三万人守城,打退了匈奴二十万大军。这次他带了两万精锐,还有新炮……”
“新炮怎么了?”木真铁不耐烦,“咱们手里不也有炮?从云中抢来的二十门旧炮,虽然老了点,可还能用。”
“能用是能用,可……”哈不花犹豫了一下,“咱们的炮手不熟练,十炮能打中四五炮就不错了。而且火药也不多,撑死了还能打两天。”
木真铁脸色阴沉。
这就是他最头疼的地方——抢了城,抢了炮,可没人会用。抓来的几个大夏炮手,一个个宁死不屈,昨晚还跑了两个。
“狼族那边怎么说?”他问。
“狼族大将派人传话,说只要咱们主攻,他们一定配合。但……”哈不花压低声音,“他们想要一半的火炮和掌中雷。”
“一半?”木真铁气笑了,“他们出工不出力,就想要一半?做梦!”
“那……”
“告诉狼族,想要炮,就出真力气。等打下山中城,抢到多少,就得多少。”木真铁一拍桌子,“还有,派人去匈奴那边再催催——说好的三家一起出兵,他们怎么还不动?”
哈不花苦笑:“匈奴那边回话了,说老单于身子不适,要等大夏公主送过去和亲后,才能出兵。我估摸着……他们是想坐山观虎斗。”
帐中一片骂声。
“这群草原狐狸!”
“就知道捡便宜!”
木真铁却笑了:“想看戏?行啊,那就让他们看。等咱们抢到火炮和掌中雷,造出咱们自己的炮,第一个灭的就是匈奴!”
他走到帐外,望着南边。
夜色中,山中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头上灯火稀疏,可他知道,那里有至少二万大夏守军,有火炮,有掌中雷,还有个叫林正英的硬骨头在等着。
“传令。”木真铁转身,“明日天亮,全军攻城。告诉儿郎们,第一个冲上城墙的,赏千金,封千户!抢到一门炮的,赏万金,封万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