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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 > 第12章 第二天夜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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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二天夜晚

篝火渐渐暗了。

打谷场上散落的草垫被族人们各自收走,最后一块也消失在了某间兽皮帐子的帘后。夜风从北坡灌下来,把火堆里残余的炭吹得忽明忽灭,像大地在均匀地呼吸。部落里的声响一层一层地沉下去——狗吠、婴啼、老人们睡前絮絮的咳嗽,都融化进了更深更稠的夜色里。

我本来也该走的。阿嬷在帐门口探了三次头,欲言又止地望了望我身旁那道黑色的影子,最终叹了口气,把帘子放下了。她的影子从兽皮上移开时,我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句什么,大约是祭祀大人常念的那句草木有灵,各自安眠。

安眠。今夜的安眠大概轮不到我。

沧溟从仪式结束之后就没有动过。他还坐在草垫上,姿势和散场时一模一样——双腿蜷着,膝上放着那颗草星星,掌心覆在上面像护着一枚鸟卵。火光照在他侧脸上,从橘红渐渐褪成暗红,又从暗红褪成灰白,当最后一根燃着的柴地塌成炭灰时,他终于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不走。他说。不是问句。

你不也没走。我拖着草垫往他那边挪了挪,挪到火堆残余的热气能够着的距离。炭灰里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来,散在夜风里,带着柴火将烬时特有的那种涩香。他们在等你做决定。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他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草星星上的一个角,捻了两下,又停住。

你为什么要保护他们?他忽然问。声音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石子投进深井,好半天才听到落底的回响。他们和你没有血缘。没有契约。你降生在这个部落不过十几年,他们中间有些人甚至不是你的血亲。你为何——

他停住了。大约是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装那个后面的东西。他蹙着眉,手指在星星角上又捻了一下。

我靠进草垫的软芯里,把两只光脚伸向火堆余烬的方向。夜风裹着北坡的寒气蹭过脚踝,我缩了缩脚趾。沧溟的目光追着我的脚趾往下落了一瞬,又抬起来。

那你呢。我说,把问题用掌心团了团,又抛回去,你为什么要执行命令?你和那些上面的人——你称他们为上面的人对吗——你和他们之间,也没有血缘。

他没有立即回答。篝火的余烬在他瞳仁里映成两个暗红色的点,像遥远处将熄未熄的灯塔。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打谷场边缘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上。那棵树在夜风里抖着所剩无几的叶子,沙沙的声响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艰难地拼凑句子。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近乎生涩的空茫,我从未想过。

我等着。夜风把余烬里最后一缕热气吹散在我脸上,暖的,很快就凉了。他也等着——等着自己胸膛里那个刚刚裂开的地方,涌出更多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不知自己如何诞生。他开口了。语速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脚下。我有记忆时,就已经在了。没有的过程,没有。我的记忆第一帧就是一片灰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然后一个声音对我说——你去。

去做什么?

终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舌根微微发紧,像含了一口苦茶咽不下去,那是我被赋予的唯一使命。毁灭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让秩序回归。让混乱终止。

他把手从星星上移开,摊开掌心。月光照在那上面,苍白的、空荡荡的。那双能够轻易让石子悬浮、让粟穗齐根断落的手,此刻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纹路——三根主纹,细碎的支纹,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

我执行过很多次。他说,每一次都一样。到一个地方,看到那里的人和事物,确认它们是,然后清除。从来没有……他又停住了。那个词还是说不出来。

从来没有犹豫过。我替他说。

他的手指蜷了蜷。月光在他指节的骨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嗯。从来没有。直到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他转过来看我。月光和余烬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交错的网,他的眼睛在那张网底下亮得惊人。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说。就一个字。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但水面炸开了万千涟漪。

我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的失重感。我的心跳乱了半拍,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还好夜色够浓,火烬够暗。

我有什么不一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方才薄了一点点,像一张纸被风吹得微微发抖。

他没有答。他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眉眼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线,又从唇线滑回我的眼睛。那目光很慢,很仔细,像一个人第一次读一本很重要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过去。

你眼睛里有那个东西。他终于说,心疼。你给了我那个东西之后,我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微微发颤。极轻的,像弦乐结束之后余韵未消的震颤。我就开始想。

想什么?

想……他的声音哑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夜风吞没,如果我的使命是错的呢。

那五个字落进篝火的余烬里,像一勺凉水浇上了最后几粒火星。嗤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被点亮了。我整个人僵在草垫上,屏着呼吸,看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掌心里。他的肩胛骨从黑袍底下凸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他方才那句话——如果我的使命是错的呢——从他嘴里吐出来时,他自己也愣住了。我能感觉到。那句话像一枚被他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碎片,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藏着它。他说完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肩背绷得像一张弓,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方才……我轻声开口,生怕惊碎什么,你问自己这个问题时,什么感觉?

他埋着脸,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像踏空了一步。很慌。

那就是。我说,你以前有过吗?

没有。他的指缝间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的水面正在剧烈地翻涌,月光碎在里面像万千银鳞在跳跃,以前从来没有。从虚空里诞生的那一刻起,那个声音让我去,我就去。让我毁,我就毁。我从未怀疑过那个声音是对是错。它……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浮起一丝罕见的虚弱,它像一根线牵着我。我沿着线走。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离开那根线。

现在呢?

他缓缓从掌心里抬起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见了那道左眉骨上淡粉色的旧疤,照见了颧骨上那抹比前几日深了许多的红,照见了他眼底那片从荒原化成的暖湖,湖面上波光粼粼,每一道波纹里都映着我的影子。

现在线断了。他说。语气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最朴素不过的、关于天气的事实。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我拼命忍住,把脸偏向火堆的方向。余烬里最后一丝红光映在我睫毛上,把颤动的泪珠照得像一粒粒碎琥珀。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把那些烫得翻涌的东西压回胸腔深处。

断了之后呢?我问。声音稳住了,但我知道他一定听见了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断了之后……他低下头,重新把手覆上那颗草星星。歪歪扭扭的五角被他拢在掌心里,他慢慢地把手指合拢,收紧,像在确认那件物什的实在。我就变成了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你知道的。我说。

他抬眼看我。

你是一个人。我望着他,把这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清楚,你从前是那根线上的一个影子。现在线断了,你掉了下来,掉到了地上。这片土地上有粟米、有孩子、有篝火、有深夜里一个不愿意走的女孩陪着你。你落下来了。落进了人间。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只是看着我,眼底那面湖的水位涨了又涨,浪涌了又涌,最终满到了眼角。

没有落下来。

但他抬起手,用指背——那个笨拙的、像对着书死记硬背学来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你方才说的。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石面,我现在,是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你方才的,是。是线断了之后刚落地时的失重。真正的害怕——我往他那边挪了挪,近到能闻见他衣襟上残余的柴火味和草星星的清气,是如果你明天决定违抗那个命令,你要面对的东西。

他没有躲。我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那面湖水的每一道细纹。他的呼吸变浅了,胸膛的起伏比方才快了那么一点点——他大约自己都没有察觉。

违抗……他重复这个词,像在舌尖上反复揉搓一枚陌生的种子,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带着余烬将尽前最后一丝热气,上面的人会怎样对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会害怕。

他垂下眼。月光落在他睫毛上,在他的颧骨上投下细密的影。……怕什么?

怕自己不再是那个。我伸手,轻轻覆上他握着星星的手背。他的手指冷得像浸过井水,但冷底下有一缕温热的脉动,顺着皮肤一点一点渗出来。你做了那么久的执行者,你的一切都由那个声音定义。如果那个声音是错的,那你是什么?

他没有抽开手。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我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我的手指没有他的长,覆上去只盖住了他手背的一半。但他就那样看着,目光落在我指尖与他指节相触的每一个点上。

我会是什么?他问。

你会是自由的。我说。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发烫,不知是火堆余烬的暖还是从他手背上渡过来的温度,害怕之后,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不用再听那个声音了。你可以自己决定——想留在这里就留,想走就走。想种粟米就种,想教孩子们飞石子就教。你嘴角想翘的时候就让它翘,不必压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夜风绕着他的发梢打了个旋儿,把他额前几缕黑发吹到眉骨上。他没有拂开。他只是看着我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像看一个刚从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自由……他轻轻念了一遍,像含一颗化了一半的糖,你会陪我学吗?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那酸意直冲眼眶,我咬住下唇才没让泪滚出来。他问这句话时声音极轻,轻得像怕被夜色偷听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里——他大约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他不敢承认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说。声音哑了,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会陪你学。学很久很久。学到你会害怕、会迷茫、会笑着流泪,学到你完全忘记自己曾经是一根线上的影子。

他抬眼看我。月光把我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颧骨上那道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我自己的眼眶大概也红得不成样子。两个人就这么在将熄的篝火边对望着,像两个刚从漫长的冬天里醒过来的人,在初春的第一缕风里笨拙地辨认对方的模样。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翻过手,把他握着星星的那只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我的手指还覆在他的手背上,他这一翻,我的指尖就滑进了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轻轻地、试探地,握住了我的指尖。

那不是一个紧握。是一个极其轻的、像怕捏碎什么的触碰。他的掌心并不暖,但也不冷——是那种被火堆刚刚烘过的、初春第一场雨后的地面,潮的、软的、带着苏醒的温度。

我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他没有松手。

今日你说了三个词。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心疼。怀疑。自由。你学会了三个。明日——

明日是第三天。他接话。声音里那层砂纸的涩意淡了,底下涌上来一股青嫩的、像新芽拱破土层时的清润。

明日你要做决定。我说。我不舍得把手抽回来,就让他那么握着。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那个动作和他摩挲草星星的结时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像在确认一件珍贵事物的轮廓。

我知道。他说。然后他抬眼看我,眼底那面暖湖上倒映着我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那些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眼角的纹路里去。今晚,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我往草垫里缩了缩,把肩靠在他手臂侧面。黑袍的布料很薄,隔着那层布,我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我陪你。

他没有再说谢谢。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北坡的老槐树上。月光把老槐树的树冠照得像一团银色的雾,雾里有几只夜栖的鸟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夜风渐渐收了声势,变得又轻又缓,像一个跋涉了太远的人终于放慢了脚步。

我靠着他的手臂,感觉到了他的心跳。隔着黑袍和皮肉,那心跳从最初的缓慢渐渐浮上来一丝微弱的震颤,像远山的鼓被人轻轻擂了一下。他的呼吸也变了节奏——从刻意压制的平缓,变成了偶尔会断一下、然后又续上的那种不熟练的松弛。

我闭上眼。月光透过眼皮是温热的橘红色,像闭上眼也能看见的篝火。我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时,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点点。只一点点。像一个人在梦里攥住了一根线头,舍不得松。

小禧。他叫我名字。第一次。他以前从来不叫我名字。

那颗星星……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胸腔的共鸣透过手臂传进我的肩膀,我把它放在心口的位置,它会化掉吗?

我睁开眼。偏头看他。他的另一只手正把草星星按在左胸的位置,歪歪扭扭的五角抵着黑袍的布料,压出一个微凸的轮廓。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孩子问种进土里的糖会不会长成糖树。

化不化掉,看你怎么护着它。我说,你把它放在那里,它就一直在。你把它拿开,它就没了。

他低头看着心口那颗草星星。月光把他垂下的刘海照得像一帘银丝。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那颗星星说悄悄话。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月亮。嘴角那个位置,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皱眉去压。他只是让它翘着,维持了比昨日更久的一息,才让它慢慢落回去。

夜风从北坡吹来。我靠着他的手臂,数着他的心跳,从十七数到了九十七。他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指尖。那些陈年的血腥气已经被柴火的焦香和草星星的清甜盖过去了,他的衣襟上只剩下夜露和暖意混在一起的、潮湿而柔软的气息。

明天。第三天。

我不去想明天他会做什么决定。今夜我只知道——那根线断了。他掉下来了。落在了我旁边。他的掌心握着我的指尖,他的胸口压着一颗丑星星,他的嘴角正在偷偷练习一个还不熟练的、叫做的动作。

而我,正靠着一个从荒原里走出来的男人,听他的心跳从远山的闷雷渐渐变成春风里的鼓点。

我闭上眼。让他握着。等天亮。

天亮之后,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在这里。粟田、北坡、老槐树。篝火的余烬会重新燃起来,孩子们会跑过来拽他的袍角,那颗草星星会在他心口的位置暖出一个浅浅的印痕。

我感觉到他低头了。他的呼吸落在我头顶,暖的,带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沉重,只有一种刚刚学会的东西在胸腔里化开时,那种又胀又满的、不知如何安放的——悸动。

夜色深了。月光淡了。我们的影子在打谷场的地面上叠成一个完整的、分不出彼此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