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桃木剑的掌心沁出冷汗,昆仑山口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道袍下摆,簌簌作响。江砚辰刚用指腹拭去罗盘上的霜花,指针突然疯转起来,铜制边缘擦得底座 “滋滋” 发烫。
“不对劲。” 我按住腰间的八卦镜,镜面对准山口那片翻涌的白雾时,竟泛起一层浑浊的灰光。这不是寻常山雾 —— 道家典籍里记载的 “锁魂瘴” 才有此异象,可眼下雾霭中隐约流转的光晕,又带着几分不属于尘世的冷寂。
赵勇突然骂了句娘,他背上的猎枪枪托重重砸在石头上:“他娘的,那不是咱们去年扎营的地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脏猛地一缩。本该是昆仑冻土的地面,竟裂开无数焦黑的沟壑,帐篷残骸挂在扭曲的铁架上,篝火灰烬里埋着半块染血的军牌。星奴的黑色触须在帐篷间游走,那些银白色的粘液滴在冻土上,滋滋冒着白烟 —— 这是去年夏末营地遇袭的场景,赵勇当时差点被拖进星缝里。
“是幻象。” 江砚辰的声音发颤,他蹲在地上,指尖拂过一块碎裂的青灰色石头。那石头表面布满星芒状的纹路,每一道裂痕里都渗着暗红色的光,像极了传说中能映照星轨的星见石。“它碎了…… 碎得跟我梦里一模一样。”
我正想掐个清心诀唤醒他们,后颈突然窜起一股寒意。不是山风的冷,是那种被至亲盯着的、带着刺骨失望的目光。
“守义。”
这声唤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雾气翻涌间,祖父的身影渐渐清晰。他还是当年仙逝时的模样,青布道袍浆洗得发白,发髻上插着那支铜制发簪,只是脸色比记忆中阴沉百倍。他负着手站在雾里,脚下踩着我少年时抄写的《道德经》,墨迹被露水洇开,“道生一” 的 “一” 字恰好被他的布鞋碾在脚下。
“爷……” 我喉咙发紧,桃木剑 “当啷” 掉在地上。三十年来我闯过无数凶煞之地,哪怕面对星主的黑影都没怕过,可此刻在祖父面前,我又成了那个偷拆师父丹炉的顽童。
祖父的目光扫过我腰间的八卦镜,又落在江砚辰身边的星见石上,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你可知错?”
“孙儿不知。” 我下意识跪地,膝盖砸在冻土上生疼,“守义护持同道,未曾堕了道家的名声。”
“护持同道?” 他突然提高声音,袖口无风自动,“你耗尽丹田炁力救那星族小儿,致使三清印法后继无力 —— 这叫护持?你放任异星之力染指昆仑,违背‘天人相隔’的祖训 —— 这叫护持?”
他抬手时,我看见他掌心攥着块玉珏。那玉珏是羊脂白的,边缘缺了一角,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跟阿玄挂在脖子上的那块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阿玄说过,他的玉珏是幼时在孤儿院捡到的,当时里面嵌着半片星图碎片。
“爷,那玉珏……”
“弃炁失道者,不配问。” 祖父的话像冰锥扎进我心口。我这才发现他的道袍下摆沾着血迹,那是二十年前他为救我挡下星奴袭击时留下的血渍,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新鲜得像是刚染上的。
心口突然传来剧痛,我低头一看,祖父的食指正点在我的膻中穴上。那是道家存炁的要穴,他这一点,我丹田瞬间像被抽空般瘪下去,眼前阵阵发黑。
“当年教你的‘守炁诀’,你忘得一干二净。” 祖父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颤抖,“道家修行,炁为根本。你贪一时之仁,耗百年修为,将来如何对抗星主?如何守得住这昆仑结界?”
我想辩解,想说阿玄不是普通的星族,想说碎星垣的血脉或许能救昆仑,可喉咙里像堵着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在这时,雾里突然传来苏瑶的尖叫。
那叫声刺破幻象的瞬间,我膻中穴的痛感骤然消失。祖父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他最后看我的眼神里,竟藏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悲悯。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的雾气。
“都是假的!”
苏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亮。我猛地回头,看见她额角的胎记正发出耀眼的红光,那红光穿透浓雾,在半空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更让我震惊的是她的眼睛 —— 原本清澈的瞳孔里,浮现出两道金色的蛇纹,正顺着虹膜缓缓流转。
“阵眼在西北方的巨石后!” 她抬手直指雾霭最浓的地方,蛇纹在瞳孔里骤然收紧,“那雾气里有符文在转,是星力和道家阵法拧在一起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刚才还混沌一片的白雾,此刻竟隐约露出蛛网状的纹路。那些纹路一半是道家的 “坎卦” 符号,一半是闪烁着银光的星轨印记,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缓缓旋转 —— 这就是幻雾迷阵的核心,把碎星垣的星力幻象和道家心魇术融在了一处,专门勾人心里的执念。
赵勇突然 “啊” 地叫了一声,他面前的营地幻象像玻璃般碎裂,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冻土。江砚辰也晃了晃脑袋,伸手摸了摸眉心:“刚才…… 好像做梦一样。”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我赶紧扶起身边的苏瑶,桃木剑重新握在手里。雾霭翻涌得更厉害了,隐约有兽吼从地底传来,不是星奴那种尖锐的嘶鸣,是带着上古威严的、震得人耳膜发疼的咆哮。
“轰隆 ——”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地上碎成齑粉。白雾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虎身九首,每颗头颅都长着人脸,金色的瞳仁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九张嘴巴同时开合,却发出九种不同的声音,有的像洪钟,有的像裂帛,还有的尖锐得像哨子。
“开明兽!” 我倒吸一口凉气。《山海经》里记载,这神兽守着昆仑的九道天门,九首各通一理,能辨善恶忠奸。此刻它的虚影浮在雾中,九颗头颅同时转向我们,金色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非护世者血脉,非阳心通明者,不得入昆仑墟!”
九种声音混在一起,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我们耳边。我突然注意到最中间的那颗头颅,它的口型和其他八颗不一样,发出的音节晦涩难懂,既不是汉语,也不是我们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那发音带着奇特的韵律,跟阿玄偶尔哼起的碎星垣歌谣有些相似 —— 难道这上古神兽,竟和异星文明有关联?
苏瑶突然抓住我的衣袖,她瞳孔里的蛇纹还没褪去:“张道爷,你看它脚下的符文!跟我胎记里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开明兽虚影的四爪下,果然刻着跟苏瑶胎记相似的螺旋纹。那些纹路正和西北方巨石后的符文遥相呼应,流转着同样的银光。原来这蛇纹天眼是碎星垣皇室的能力,能看透这种星地融合的阵法 —— 难怪说它是破解昆仑九门的关键。
震动突然停了,开明兽的虚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左边的那颗头颅突然朝我看过来,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胸口的位置。我下意识摸了摸,那里藏着阿玄托我保管的半块玉珏,和祖父幻象里的那块刚好能对上。
“炁未尽,道未失。” 那颗头颅突然开口,声音竟和我祖父有几分相似,“玉珏合,星门开。”
话音刚落,虚影彻底消散在雾中。西北方的巨石后,符文流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白雾也开始变淡,露出后面青黑色的岩壁 —— 那里隐约能看见一道石门的轮廓,门楣上刻着和开明兽爪下相同的螺旋纹。
我捡起地上的桃木剑,指尖触到剑身上的 “守炁” 二字,突然明白了祖父幻象里的深意。他不是真的怪我耗了炁力,是怕我丢了本心。所谓阳心通明,从来不是指修为多高,而是指在执念里能守住清明,在异数前能坚持正道。
赵勇已经扛起猎枪走到巨石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道爷,这门怎么开?”
苏瑶的胎记还泛着淡淡的红光,她走到石门跟前,瞳孔里的蛇纹轻轻一闪:“需要用星力和道家炁力一起催动。张道爷,你用三清印法引动炁力,我来解析星轨符文。”
我点点头,抬手掐了个法诀。丹田的炁力缓缓流转,比刚才在幻象里充盈了不少。看来祖父那一点,不是要废我的修为,是帮我打通了淤塞的炁脉。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门的瞬间,胸口的玉珏突然发烫。我低头一看,玉珏表面的云纹正和石门上的螺旋纹慢慢重合,缺角的地方,竟渗出了一丝银白色的星力。
原来这两块玉珏,才是打开昆仑墟的真正钥匙。而祖父当年留下的那半块,早就预示了我会和碎星垣的人扯上关系。
雾气彻底散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石门上,符文在光影中流转不息。我看着身边的苏瑶、江砚辰和赵勇,突然想起开明兽的警示。护世者血脉,阳心通明者 ——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藏着自己都没发现的使命。
桃木剑在掌心转了个圈,我朝着石门迈出一步:“走,咱们进去看看,这昆仑墟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