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的夏天,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明的土地。自入夏以来,河南、山东两省就滴雨未下,原本肥沃的农田渐渐龟裂,裂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麦收不足往年的五成,玉米、高粱也都枯黄一片,眼看就要颗粒无收。
河南开封府,城外的官道上挤满了逃荒的灾民。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绝望。老人拄着拐杖,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妇女们抱着仅有的一点干粮,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沿途的村落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断壁残垣,偶尔能看到几具饿死的灾民尸体,让人触目惊心。
“水…… 有没有水……” 一个年迈的老汉瘫倒在路边,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孙子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爷爷,爷爷你醒醒!我们马上就能找到水了!” 可周围除了干裂的土地,哪里还有半点水的影子。
山东兖州府的情况同样糟糕。知府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旱田,眉头紧锁,愁容满面。自旱灾爆发以来,他已经连续向朝廷上书八道告急奏折,请求朝廷赈灾,可至今还没收到明确的旨意。城里的粮仓已经见底,只能每日限量发放一点米粥,根本不够养活涌入城中的数万灾民。
“大人,城西的粥厂又被灾民围起来了!他们说粥太少,不够吃!” 通判急匆匆跑上楼来,语气带着几分慌张。
知府叹了口气:“让粥厂的人再匀一匀,尽量让每个人都能喝上一口。另外,再派人去周边州县看看,能不能借调一些粮食,先解燃眉之急。”
“已经派人去了,可周边州县也都遭了旱灾,哪里还有余粮?” 通判苦着脸,“大人,再不想办法,城里就要出乱子了!”
知府沉默不语,望着城外灾民的身影,心里一片沉重。他知道,一旦灾民们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到时候不仅是赈灾,恐怕还要应对民变,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道道告急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往北京,堆满了朱翊钧的御案。每一封奏折都字字泣血,描述着灾区的惨状:“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城池危在旦夕,恳请陛下速发赈粮”。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上面的字迹被泪水洇得有些模糊,那是河南一位知县写的,他在奏折里说,自己已经把县衙的口粮都捐了出去,可还是救不了多少灾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言语间满是愧疚与无奈。
“陛下,河南、山东的灾情严重,若再不赈灾,恐生民变啊!”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朱翊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指重重敲击着御案,沉声道:“国库还有多少存粮?”
“回陛下,太仓存粮尚有四百余万石,但需留足边军和京城的口粮,能调拨的赈灾粮,最多不过一百万石。” 户部尚书躬身答道,“而且,灾区路途遥远,运输困难,就算即刻调拨,也未必能及时送到灾民手中。”
“一百万石,够吗?” 朱翊钧追问。
“河南、山东受灾州县数十个,灾民不下百万,一百万石粮食,怕是…… 怕是只够支撑一个月。” 户部尚书的声音越来越低。
朱翊钧沉默了,他知道户部尚书说的是实话。一百万石粮食,对于百万灾民来说,确实是杯水车薪。可国库也不能掏空,边军的饷银和口粮必须保障,否则边境不稳,后果同样严重。
就在这时,朱翊钧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去年湖广、江西的番薯、玉米不是丰收了吗?那些储备粮呢?”
户部尚书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湖广、江西两地共储备番薯干、玉米粉约三十万石,原本是打算作为种子和备荒粮,还没来得及调拨。”
“三十万石……” 朱翊钧沉吟片刻,突然一拍御案,语气坚定,“够了!即刻启动‘南北粮调’,把这三十万石番薯干、玉米粉全部调运到河南、山东灾区!另外,从国库再调拨七十万石稻谷,凑足一百万石,一同运往灾区!”
“陛下,番薯干、玉米粉虽然管饱,但终究不如稻谷精细,灾民们会不会……” 户部尚书有些犹豫。
“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精细不精细!” 朱翊钧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这番薯玉米耐旱高产,饱腹感强,正好能解燃眉之急。告诉灾区的百姓,这是能救命的粮食,让他们安心食用!”
“另外,传朕的旨意,” 朱翊钧继续说道,“命漕运总督即刻调配船只,沿运河转运粮食;命河南、山东巡抚亲自督办赈灾事宜,开设粥厂,确保粮食能发放到每一个灾民手中;沿途各州府必须全力配合,提供车马、民夫,不得延误,不得克扣!”
“臣遵旨!” 户部尚书连忙躬身领旨,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皇帝的这道旨意,无疑是给灾区的百姓带来了一线生机。
朱翊钧看着户部尚书离去的背影,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他知道,赈灾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路途遥远,环节众多,稍有不慎,粮食就可能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所剩无几。而且,这次旱灾波及范围广,灾情严重,仅仅一百万石粮食,恐怕也难以彻底解决问题。
“骆思恭!” 朱翊钧高声喊道。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立刻从殿外走进来,躬身行礼。
“你亲自带一队锦衣卫,前往河南、山东灾区,督查赈灾粮的运输和发放。” 朱翊钧眼神锐利,语气不容置疑,“沿途若发现有官员克扣、勒索、延误粮草,不必请示,先斩后奏!若有灾民聚众闹事,先安抚,查明原因,若是因为粮食未到,立刻催促;若是有人故意煽动,严惩不贷!”
“臣遵旨!” 骆思恭躬身领命,转身就要出发。
“等等!” 朱翊钧叫住他,“告诉灾区的百姓,朝廷不会忘了他们,会源源不断地送粮过去。让他们安心,不要恐慌,更不要听信谣言,做出违法乱纪之事。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熬过这场旱灾!”
“臣记下了!” 骆思恭点头,快步退出御书房,即刻召集人手,准备前往灾区。
朱翊钧走到御案前,再次拿起那些告急奏折,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三年前引种番薯玉米时的坚持,若是当时没有顶住压力,没有推广这两种作物,如今灾区的情况恐怕会更加糟糕。这三十万石番薯干、玉米粉,或许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能救无数人的性命。
“小李子,拟一道旨意,发往全国各地。” 朱翊钧语气沉重,“今年河南、山东遭遇大旱,灾情严重。凡有能力的官绅、富商,皆可捐粮捐款,支援灾区。捐款千两以上、捐粮百石以上者,朝廷将予以表彰,记录在案,日后予以嘉奖。”
他知道,单靠朝廷的力量,终究有限。发动民间的力量,或许能为灾区多筹集一些粮食和钱款,帮助更多的灾民渡过难关。
旨意很快传遍全国,各地的官绅、富商纷纷响应。江南的丝绸商、景德镇的瓷商,还有一些开明的乡绅,都踊跃捐粮捐款。有人捐出了囤积的粮食,有人捐出了经商所得的银子,还有人组织车队,亲自将粮食运往灾区。
漕运码头,船只云集,装满粮食的漕船一艘接着一艘,沿着运河缓缓驶向河南、山东。船上不仅有稻谷,还有大量的番薯干和玉米粉,这些不起眼的粮食,此刻却承载着无数灾民的希望。
骆思恭带着锦衣卫,沿途督查,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乔装打扮,混入运输队伍和灾民之中,仔细排查是否有官员克扣粮草。在山东济宁府,他们果然发现了问题,当地的一个通判竟然私吞了一批赈灾粮,准备高价售卖。骆思恭当即下令将其拿下,按皇帝的旨意,就地正法,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消息传开,沿途的官员们吓得心惊胆战,再也没人敢有丝毫懈怠,运输和发放粮食的效率大大提高。
当第一船赈灾粮抵达河南开封府时,灾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看着卸下的番薯干和玉米粉,虽然不是精细的稻谷,却依旧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粥厂很快重新开张,热气腾腾的番薯玉米粥煮好后,灾民们排着长队,每个人都能领到一碗满满的粥,还有几块香甜的番薯干。
“有粥喝了!我们有救了!” 一个饿了几天的孩子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喝着粥,脸上满是满足。
“感谢陛下!感谢朝廷!” 灾民们对着北京的方向,纷纷跪倒在地,磕着头,哭声里满是感激。
河南巡抚站在粥厂旁,看着灾民们终于能吃上饱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知道,这场旱灾还没有结束,后续的赈灾任务依旧艰巨,但有了朝廷的支持和这些救命的粮食,他们一定能熬过这个艰难的夏天。
御书房内,朱翊钧收到了灾区传来的奏报,得知赈灾粮已经顺利发放到灾民手中,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旱灾还在持续,后续的粮食供应、灾民安置,还有灾后的重建,都需要他一一操心。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炙热的阳光,心里默默祈祷:“老天,求你降下甘霖,救救大明的百姓,救救这片土地。”
阳光刺眼,却没有丝毫要下雨的迹象。朱翊钧知道,他不能只靠祈祷,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与这场旱灾抗争到底。他拿起朱笔,开始批阅新的奏折,准备制定后续的赈灾方案。这场大旱,不仅是对灾区百姓的考验,也是对他这个帝王的考验。他必须坚守住,守护好这万里江山,守护好他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