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子等人进入虫巢内部的过程十分顺利,让他们觉得是不是真的虫母不知道这条暗道。
实验舱的门向两侧滑开时,玲子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设想过无数种场景:
沈昱君被囚禁在灵力牢笼里,遍体鳞伤。
或者沈昱君昏迷不醒,生命垂危,需要立刻急救。
甚至——她设想过最坏的可能,他已经不在了,舱室里只有一具冰冷的、残破的躯壳。
甚至想过沈昱君已经被虫母融合掉了。
但她没有设想过眼前这一幕。
实验舱中央,没有牢笼,没有镣铐。
只有一张巨大的、由无数乳白色触手编织而成的、柔软而温热的“座椅”。
沈昱君就坐在那里。
他坐着。
不是被束缚,不是被迫——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微微垂着头,脊背倚靠在身后那团蠕动的、潮润的触手靠垫上。
那些触手极其轻柔地缠绕着他的腰侧、手腕、脚踝,像藤蔓在漫长岁月里与古树长成一体的共生。
而虫母林若曦那具已经与母巢半融合的、奇异而诡异的身躯不在机甲中,竟然赤裸裸的依偎在他身侧。
她的下半身已经化为无数根粗大的、闪烁着金属冷光像虫族一样的触手,深深扎入地面的培养槽;但自腰部以上,她依然维持着曾经那个少女的轮廓。
光滑的、苍白的皮肤,精致的锁骨,乌黑如瀑的长发。
只是仔细看皮肤下会有像虫卵和电路一样的暗纹,而且头发下掩盖的半张脸上有复眼。
她正将脸颊贴在沈昱君的颈侧,鼻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线,像一只餍足的、向主人撒娇的动物。
无数触手尖端的细密吸盘,正随着她呼吸的频率,在沈昱君的喉结边缘一收一放。
一收,一放。
像在亲吻。
又像在吞食。
“唔……”
沈昱君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模糊的鼻音。
那不是痛苦。
那是……被过度抚弄到近乎麻木的、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玲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昱君!!”
她的声音冲破喉咙,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的尾音。
沈昱君抬起头。
那双曾经清澈如洗、望向她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潮湿的水汽。
他看向她,目光确实落在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聚焦的。
也没有认出她的痕迹。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很久,他嗓子里吐呢出两个字:
“玲……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滚落,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是机械地复述一个被植入的记忆标签。
“你看,”虫母轻轻笑起来,声音甜美得令人脊背发寒,“他记得你的名字。我植入了一百七十三次‘你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醒过来时,喊的还是玲子。”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委屈的、小女孩式的娇嗔:
“沈昱君,你好不乖哦。”
她说着,抬手。
那是一只依然属于人类的、纤细白皙的手。
轻轻抚过沈昱君的脸颊。
然后,她的指尖没入他的鬓发,按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她吻了上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象征性的触碰。
是深吻。
沈昱君的眼睫剧烈颤动。
他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推开。
他的手指蜷曲,指甲无意识地划过触手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浮木。
“够了!!昱君!!看看我,妈妈来了!”
莫婉容的声音几乎是撕裂的。
青色的精神力如狂潮爆发,整个实验舱的温度骤降!
“母…亲…”
沈昱君又淡淡吐出两个字。眼神涣散,整个头像被砍断了一样垂在一边。
然而莫婉容暴怒的那道光束径直穿过了虫母的身躯,在后方培养槽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虫母的身形像水中倒影,轻轻晃了晃,又恢复了原状。
是投影!
“哎呀,好凶的伯母。”
林若曦歪着头,笑容纯真得近乎残忍:
“可是您在打谁呢?我在这儿呀——这儿是投影。这儿是触手。这儿是您儿子脖子上的吸盘印子。但我不在这儿哦。”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像分享闺蜜间最隐秘的悄悄话:
“真正的我,在外面呢。在地宫外面,在迷雾森林里,在你们来时的每一条路上。”
“等你们冲进来救我‘夫君’的时候,外面的傀儡海就会合围。”
“把你们所有人,一口一口,吃干净。”
狼座低咒一声:“他妈的干!这是什么劳什子玩意儿,老子接任务,还没打过这么恶心的东西。”
诸葛怀沙脸色惨白——中计了。
从踏入暗门的那一刻,每一步都走在虫母预设的剧本里!
而玲子——
玲子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沈昱君那双空洞的、雾蒙蒙的眼睛。
还有虫母俯身吻他时,他那无意识蜷起的手指。
他还在挣扎。
他没有彻底陷落。
“——林若曦。”
玲子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刃切开了满舱室粘稠的空气。
虫母的投影转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别急,亲爱的玲子同学,你也是我的目标,我会吃掉你的脸,扒掉你的皮,住进你的身体里。这样,我就是你。你依然会和你最喜欢的沈学长……哦……不!是我们最喜欢的沈学长在一起!”
“你说,你要吃掉我的脸,住进我的身体,让昱君哥爱上‘我’?”
“是呀。”虫母笑弯了眼睛,“你不觉得很完美吗?你的灵力,你的身份,你的爱人。你的一切,都变成我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
玲子缓缓抬起手,按在心口。
“——他爱的是我。”
“不是这张脸。不是这具身体。不是玲子这个名字。”
“他爱的是我。”
她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像将烧红的铁钉,一枚一枚钉进所有人的耳膜:
“是我。”
虫母的笑容凝固了。
沈昱君的指尖,极其细微地,又颤动了一下。
而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的小黑,忽然从潜意识中强行化形而出!
黑发金瞳的少年面容苍白如纸,嘴角溢出暗色的血,但他全然不顾,一手持着圣剑“破妄剑”,剑尖直指虫母投影——
不。
他指的不是投影。
他指的是投影后方、培养槽深处、那根最粗壮、连接着某具半机械躯体的、正在微微发光的本命触须!
“找到你了。”
小黑冷冷道。
剑光如雪——
斩。
实验舱剧烈震颤!
虫母的投影发出尖锐刺耳的、非人的啸叫,像无数玻璃同时碎裂!
而就在这一瞬——
那双雾蒙蒙的、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清明。
沈昱君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但玲子看懂了。
他在说:
“跑……”
“快跑……”
玲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没有跑。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然后——
实验舱的墙壁,从四面八方,轰然碎裂。
无数傀儡的、浑浊的、饥饿的眼睛,在黑暗中,如潮水般亮起。
虫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甜美如初,却带着再也无法伪装的、被刺痛后的癫狂: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他——”
“那就一起留下来,做我的收藏品吧。”
“永远。”
触手如暴雨倾盆。
黑暗吞没了所有光。
而玲子在堕入那片粘稠的、蠕动的、无边的黑暗之前,最后看见的——
是沈昱君那双终于聚焦的、满是惊恐与绝望的眼睛。
他在看着她。
不是傀儡看陌生人的眼神。
是沈昱君,在看他的玲子。
他在让她逃。
他还没忘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