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行书肆很快嗅到了商机。
丫丫让老侯把这篇横空出世的奇文登在了《京都小报》的社会新闻栏里,标题就叫《乾坤大挪移惊现六部:从光明顶到值房,金庸绝学成官场秘籍》。
这期报纸一上市,来知行书肆买《摸鱼周刊》的人里多了一大批穿官靴的,他们买完倚天屠龙记还不算,还要把之前没看全的几期也打包带走。
曹易之在门口收钱收得嘴角咧到耳根,偷空问丫丫,“咱们书肆是不是该开个‘乾坤大挪移培训班’,专门教人怎么在衙门里推活?!”
丫丫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衙门里推活那不叫乾坤大挪移,那叫乾坤推诿,属于邪派武功。”
宋知有在三楼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笔,推窗朝楼下说了一句:“正派邪派不在招式,在心法。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是借力打力,不是推卸责任,程主事把烂账理清楚了再拨回去,这不叫推诿,这叫明责,高道成把祭礼的纰漏分条缕析地拆开,这也不叫甩锅,这叫厘清。”
说完她就关窗回去继续看稿子了,留下丫丫和曹易之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曹易之小声说:“掌柜这口才,不去六部当个参议屈才了。”
丫丫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掌柜要真去了六部,头一天就得把九阳神功养生操和乾坤大挪移培训班全推广开,到时候六部衙门改名叫光明顶分部。”
两人相视嘿嘿一笑,转身各忙各的去了。
当然最火的情节还是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连载刚在《摸鱼周刊》第二十期上铺开,京城就吵翻了天。
起初是在云栖茶楼,白老先生讲到灭绝师太倚天剑出鞘,台下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拍案而起:“六大派以正讨邪,名正言顺。”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灰袍茶客便冷笑一声,反问:“灭绝杀纪晓芙时怎么不提名正言顺,对自己徒弟一掌毙命,也叫正派?”
两人隔空对骂,一个砸了花生壳,一个摔了茶碗盖,白老先生不得不拿醒木连拍三下才镇住场子。
但茶楼里暂时压下去的火,散场之后如星火般溅遍了全城。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俨然成了正邪双方贴檄文的主战场。
支持六大派的“正派粉”用白纸黑字列出明教历代教主的劣迹,措辞严厉地反问:魔教就是魔教,换个教主就能洗白?
支持明教的“明教粉”则用红纸回敬一篇《六大派伪善录》。
从灭绝师太杀纪晓芙写到鲜于通害死师兄嫁祸明教,末了抛出一句直击要害的质问——明教在光明顶被围剿的时候,六大派在干什么?在争屠龙刀!
正邪双方不仅在木板上笔战,更把战火烧向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明教粉的年轻人用木炭在墙上画火焰圣火标记,旁边写着“驱除鞑虏”。
正派粉连夜在旁边补画六大门派的旗帜,写上“正邪不两立”。
两边画了擦、擦了画,巡街的衙役烦不胜烦,最后也懒得管了,只丢下一句“别把墙画塌了就行”。
这把火很快烧进了朝堂。
这日散朝后,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批着批着忽然停了笔,冷不丁问旁边侍立研墨的六皇子沈此逾:“那明教,到底是好是坏?”
沈此逾手里的墨锭差点掉在砚台上。
他确实把《倚天屠龙记》追到了最新一期,知道皇帝也在追更《倚天屠龙记》,只是没想到今日父皇会突然问他关于此书的事。
他一时有些愣神没有反应过来。
他母妃柳贵妃私下跟他说过,宋掌柜那边对后续剧情守口如瓶,所以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如何回答父皇的问题。
难道要实话实说?就说书还没出完,儿臣不知道?
但他清楚的知道他不能说不知道,说不定父皇是通过此事来敲打他的?
他定了定神,放下墨锭,躬身答道:“父皇,金庸先生笔下的明教并非非黑即白,他们行事乖张,却举着抗元的大旗,六大派自居正道,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皇帝搁下笔,若有所思,随即拍板:“那就把写书的人找来问问。”
锦衣卫指挥使接到口谕的时候面上镇定,心里却直打鼓。
知行书肆的金庸先生,名满天下,却从无人见过其真面目。
但他不敢怠慢,当天便派了最得力的一个百户,换了便服,骑马直奔知行书肆。
牛娃正在门口贴新一期的告示,看见一个腰板挺得笔直、腰间隐约佩着绣春刀的人大步流星走过来,腿肚子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那百户也不废话,亮出腰牌,客客气气地问金庸先生可在贵坊。
牛娃不敢答,把人请进后堂,自己撒腿就往三楼跑。
宋知有听完牛娃上气不接下气的禀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里的笔,整了整衣襟,缓步下楼。
那百户朝她抱了抱拳,把来意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宋知有面不改色地听完,用一种略带歉意又恰到好处地遗憾的语气,说出了一套她早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
“金庸先生确与知行书肆有长期合作,但先生其人云游四方,行踪不定,从不留驻一处,书稿皆由中间人转交,书肆上下无人见过先生真容。”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百户虽有些失望,却也挑不出毛病。
宋知有见他沉吟,微微一笑,又补了几句润物无声的闲话。
“金庸先生脾气古怪,最烦官场应酬,曾说过‘笔下写江湖,便是身在江湖,庙堂太高,进去就写不出好故事了’,连书肆的稿约都是托人转达,从不亲自露面。”
百户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说:“如此高人,不能为陛下所用,实在可惜。”
临走前他又转过身,问宋知有能否给个准话,若是陛下问起来……
宋知有想了想,请他转告陛下:“金庸先生说过,正邪之分不在门派,而在人心,六大派中有伪君子,明教中也有真豪杰,陛下若想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侠义,不妨让人把正邪两派在木板上贴的檄文都誊抄一份,看过之后,心中自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