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协作中心时,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湿漉漉的,海棠花瓣上挂着水珠,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细碎的光。苏晴的教室里,手语课刚刚结束,几个学员正收拾东西,苏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花白的头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周锐的车间里,械族的技术人员还在调试设备,偶尔传来他标志性的大嗓门,说的还是那些机械参数。李雨薇工作室的窗户开着,轻柔的音频声飘出来,像一层薄纱笼在院子里。
陈默站在阿哲那幅画前,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小房子,看着网中央那个人和那个械族,看着右下角那行“天下大同,微光成炬”。他在画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久到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萨拉的声音轻轻响起:“您有三封未读邮件。”
陈默点开。第一封来自江城工坊的大徒弟,内容很简短:“陈老师,今天又接到三个订单,都是外地来的。工坊里大家干劲很足,您放心。”
第二封来自源城的女孩,附了一段音频。陈默点开,是旧物市场的声音——不是剪辑的,是新鲜的录音。里面有各种古钱币售卖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还有一个老太太用方言骂自家老头儿。音频最后,女孩的声音插进来:“陈老师,我今天专门去了一趟旧物市场,录了真正充满了人气的声音。我妈听着笑了,说像小时候那般热闹。”
随着“元宇宙”的普及,大部分人都跟咸鱼似的待在“棺材”(一种基因生态设备,类似于冷冻舱,可以在使用者意识登陆网络时让身体进入冬眠状态,以保障身体机能的活性)里,线下热闹的场面几乎是越来越少了,人与人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这也是这种声音流量高,吸引人的地方。人终归是一个念旧的动物。
第三封来自鹤城康复中心的负责人,说那个孩子今天又教会了一个家长使用情绪共鸣模块。效果非常好,那位家长当场就哭了,抱着孩子说“对不起,以前以为你听不懂”。
陈默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一条一条回复,字不多,就是“收到,辛苦了”或者“很好,继续加油”。回复完,他把终端收起来,看着院子里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而在陈默看不见的地方,新长安郊区,指导委员会的一间密室里,周先生正在和几个人低声交谈。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关于社会创新项目规范化管理的若干建议”,角落里标注着“机密”。
“他太固执了。”一个人说,“方案通过了,观察员也安排了,按理说该消停了。但他还在跑,还在见那些人,还在让那些c类项目继续运转。这是在打我们的脸。”
“不是固执。”另一个人说,“是有人在背后撑着他。械族、魏国、未来集团,还有那五万多帮扶对象。他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符号。动他,没那么容易。”
“有时候,有些事情不该我们讨论的不用在这里讨论。”周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们只是明面上来处理这件事的,我们干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行,不要瞎操心。该敲打的,我们都敲打过了,这就行了。陈默的处置问题,自然会有人去伤脑筋。”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说老实话,有时候我挺羡慕他的,有自己的理想,为自己的理想而打拼。只是这世道,有些理想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背负得了的。”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房间里,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的台灯投下一小圈光。光晕里,几份文件摊开着,上面有些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他背后的势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大。”一个人说,声音压得很低,“械族那边已经提升了他的安全等级,魏国那边通过九鼎会给他的人下了订单,未来集团和铁城基金会的资金渠道全开。动他,不是动一个人,是动一张网。”
“所以更要动。”另一个人说,声音更冷,“正因为是一张网,才不能让他继续织下去。再织几年,这张网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有什么不好?”第三个人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他做的那些事,帮的那些人,有什么问题?你们去过江城那个工坊吗?见过那些残障学徒怎么靠手艺养活自己吗?听过源城那个工作室做的音频吗?能让失眠的老人睡个好觉,这算什么‘不可控’?”
“你懂什么?”第一个人说,“问题不在于他做的是好是坏,问题在于他做的这些事,不需要我们也能做成。民众发现不需要我们也能活得很好,那我们还有什么用?”
“所以就要杀他?”第三个人冷笑,“你们想清楚,他死了,那五万多人会怎么想?械族会怎么反应?魏国那边会怎么发声?未来集团会怎么做?这不是杀一个人,这是在给自己挖坑。”
“没人说要杀他。”一直沉默的第四个人终于开口。他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只是,他太活跃了。活跃的人,总会出些‘意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意外”这两个字,比“杀”更让人脊背发凉。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人需要承担责任,没有人会成为靶子,没有人会留下把柄。只是一场“意外”,仅此而已。
“有方案吗?”第一个人问。
阴影里的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桌上推过去一份文件。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串编号。几个人凑过去看,越看越沉默。方案很完整。从目标行程的规律分析,到可能的行动窗口,再到事后的舆论应对,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预案。甚至连“意外”的类型都列了三种:交通事故、设备故障、突发疾病。每一种都有对应的场景设计和善后措施。
“这是谁做的?”第三个人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惊惧。
“你不用知道。”阴影里的人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不需要我们任何人动手,甚至过程不需要我们任何人知道。它会在该发生的时候发生,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
“械族那边呢?”第一个人问,“他们已经派人跟着他了。”
“所以我们才需要‘意外’。”阴影里的人说,“械族再强,也防不住所有意外。穿梭舱的导航系统可以故障,公共场合的人流可以拥挤,甚至他每天喝的水,也可以有问题。只要他想跑项目,只要他想见那些人,他就有漏洞。”
“可是……”
“没有可是。”阴影里的人打断他,“这件事,已经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新长安的灯火连成一片,遮住了星空的夜色。
“他做得太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好到让太多人不放心。这不是他的错,是他的命。”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良久,第三个人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没有字的文件,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不会参与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有多正义,是因为我不想将来有一天,我的孩子问我‘爸,那个陈默是怎么死的’,我答不上来,或者答了,自己都觉得恶心。”说完,他推门走了。
房间里剩下的三个人看着他离开,没有人说话。但那份文件,还在桌上。
几天后,零一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信息来自械族在楚国的情报网络,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有人在研究陈默的行程规律,来源不明,意图不明。”
零一盯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很久。他调出陈默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江城、源城、鹤城、锦城……四个城市,七个项目点,全是人口密集的公共场所。有些地方,械族的技术人员可以跟着,有些地方,械族的人不方便进入。
零一关掉终端,轻声说了一句:“陈默,你可能要有麻烦了。”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锦城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和老张一起给独居老人修智能门锁。老张坐在轮椅上,手里的工具用得比很多健全人还熟练。门锁修好,老人非要留他们吃饭,老张推辞不过,最后端着一碗热汤面,坐在轮椅上吃完。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老张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的老张,刚从医院出来,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现在,他已经是这个小区里最受欢迎的“维修师傅”,每天都有老人找他帮忙。
“陈老师,您想什么呢?”老张吃完面,抬头看他。
“没什么。”陈默笑了笑,“就是觉得,挺好。”
从小区出来,萨拉的声音在耳内响起:“械族传来消息,建议您近期调整行程,减少在公共场所的停留时间。”
陈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不明来源在分析您的行程规律。”萨拉说,“零一认为,这可能存在安全隐患。”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们分析出什么了吗?”
“目前没有。但零一建议您谨慎。”
陈默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普通的、鲜活的脸,忽然想起周先生说的话:“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会被人利用。”
他想,也许他真的被利用了。被那些信任他的人,被那些需要他的人,被他自己选的那条路。但他不后悔。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行程不改。”他说,“该去哪儿去哪儿。这么多人需要我,我不能让他们觉得‘共生计划’会出问题。”
萨拉沉默了几秒,说:“已记录。”
三天后,陈默从鹤城返回新长安。量子穿梭舱里,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在康复中心看到的那些孩子。有一个小女孩,第一次用情绪共鸣模块感受到了别人的情绪,哭着说“原来妈妈真的爱我”。陈默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掏空了。
穿梭舱的舷窗外,云层飞速掠过。萨拉的声音忽然响起:“检测到导航系统轻微异常,正在自动校准。”
陈默睁开眼:“严重吗?”
“不严重。可能是外部信号干扰。”萨拉说,“已切换到备用导航模块,预计三秒内恢复。”
三秒后,一切正常。陈默没太在意,又闭上眼睛。他想起艾莉诺之前发来的邮件,想起零一的提醒,想起周先生那句话。他想起老余走的那天,工坊门口排的长队。想起鹤城那个孩子站在台上,教新来的家长怎么用设备。想起源城那个女孩录的旧物市场声音。想起锦城老张坐在轮椅上,端着一碗热汤面,吃得满脸都是笑。
他突然想,如果这就是终局,那也挺好。自己一个普通人,能够帮助到这么多人,这是他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情。至少,他把那些人的光都已经点亮了。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几个人正在看着一份刚刚传回来的数据报告。报告上写着:“导航系统异常触发,已自动切换备用模块。目标警觉性低,未作深入追问。”
“第一次测试通过。”一个人说,“可以准备正式方案了。”
另一个人点点头,在文件上划了一个勾。文件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串编号。编号下面,写着四个字:意外处置。
同一时刻,新长安协作中心的院子里,阿哲那幅画前,苏晴正站在那里。她看着画中那些亮着灯的小房子,看着网中央那个人和那个械族,看着右下角那行字。她不知道陈默正在经历什么,但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悄悄靠近,又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她的一个学员找过来。苏晴才收回目光,转身朝教室走去。晚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阿哲的画上,落在那些亮着灯的小房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