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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城的城门在身后合拢时,陆明渊听到了那声熟悉的闷响。

厚重,沉闷,像一扇铁门砸进泥地里。他靠在城门内侧的墙壁上,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古剑从手里滑出来,剑尖磕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清鸣。左肩的蚀甲彻底碎了,裸露出来的意识体表面那道旧伤裂得很开,正往外渗着暗金色的微光。右肩好一些,裂痕浅,自在真意正在自行修补,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的意识根基在连续突破、斩核、撤离中被消耗得厉害。

城门里围上来一群人。

居民们从城中各处涌过来,没人喧哗,也没人问“打赢了没有”。他们看一眼从城门方向回来的这些人,再看一眼人数,心里就都明白了。几个居民默默上前,把两个伤员从地上扶起来往城里走,还有几个走过来想把陆明渊也扶起来。陆明渊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古剑站了起来。

“墨阵子呢?”他问。

“在阵台那边。”一个居民指了指城头方向,“城头上的阵盘塌了一半,他趴在那边没动,我们不敢乱碰他。”

陆明渊走上城头的时候,墨阵子正靠坐在阵台残骸旁边。他的意识体比出城前稀薄了不止一倍,整个人半透明,能透过去看见后面的城墙。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那是维持自在阵过度消耗之后的后遗症。阵盘上大部分光点都灭了,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有气无力地闪。

听到脚步声,墨阵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声音又干又哑,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回来了。”陆明渊蹲下来,把古剑放在地上,“阵台还能修吗?”

“能。不急。”墨阵子费力地抬了抬手指,指了一下城外方向,“那边……彻底散了?”

“散了。”

墨阵子点了点头,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我就先睡一会儿。”说完这句话,他的意识体猛然往下一沉,整个人缩成了原本三分之二大小,眼一闭,不动了。

陆明渊探了一下他的意识状态——只是极度疲乏后的自我休眠,根基虽然虚,但没有散的危险。他站起来,对围过来的居民说:“把他抬回他工坊里,别碰他,让他自己醒。”

从城头下来之后,陆明渊往静心阁方向走。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过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小声问“念飞呢”“风翻呢”,他没回头,也没回答。走到半路,他腰上别着的那把属于念飞的剑轻轻颤了一下,剑身上的银白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静心阁门口,苏芷晴站在花海边缘。

她看到陆明渊的第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双界桥能力虽然恢复了大半,但此刻隔着整座城,她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陆明渊意识体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她的目光扫过他的左肩,扫过他别在腰间的那把不属于他的剑,扫过他身后跟着的寥寥几个人。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静心阁的门推开。

陆明渊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没全带回来。”

苏芷晴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握得很短,很轻,然后松开。

“我知道。”她说。

葬礼定在当晚。

微光城的“当晚”没有具体的时刻——城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所谓的“夜晚”是居民自发约定的休息时段。但这一晚没人休息。居民们在中心广场的光树下聚集,围成一圈一圈的,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安排,大家自己就来了。

醒心碑立在广场一侧,碑面光滑,上面刻着之前牺牲者的名字。陆明渊站在碑前,手里拿着刻刀——一把意识凝成的细刃。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刻上去。

石叔。小钟。另外三名在突击组中阵亡的居民。还有念飞和风翻。

念飞是在这次战斗里阵亡的,风翻的名字则要追溯到更早——第一次突袭集合体记忆沉淀池的时候。但陆明渊今晚把这两个名字一起刻了上去。他在刻“念飞”两个字的时候,腰间的剑又颤了一下;刻“风翻”的时候,古剑上的银白纹路亮了起来,像在回应什么。

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碑上新增的七行字。

风翻:剑即我,我即剑。自在剑道先行者。

念飞:断执之剑,斩尽迷妄。自在剑道践行者。

石叔:微光城北门守夜人。

小钟:猎食小队新刃。

后面还有三个名字。陆明渊没有逐个念出来,只是把刻刀收起来,对围在碑前的居民们说:“他们把自己留在这里了。只要这座城还在,他们就一直在。”

人群沉默了很久。

然后墨阵子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虚弱但清楚:“他们不是死了。”居民们让开一条道,墨阵子被两个居民扶着,还是那副半透明快散架的样子,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非要过来,“他们是把自己种进了这座城。”

他走到碑前,枯瘦的手指摸了一下念飞的名字。“念飞那小子,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整天坐在城头上看虚空,问他看什么,他说‘找路’。后来学剑,剑甩得老高,三天两头砸到自己脑袋。”围观的几个居民里有人发出极轻的笑声,带着鼻音,“后来他把剑练成了,跟我说‘我的剑终于知道该斩什么了’。我那时候没当回事。现在我知道了——他斩的是自己的执。”

墨阵子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风翻也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散了,说话都说不利索,但一提剑就能站起来。他说‘我即剑’是第二层,‘剑即我’才是第一层。我把这句话刻在阵盘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破的阵盘,笑了一下,“以后每次布阵都能看见。”

有人小声问:“念飞的剑怎么办?”

陆明渊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横在碑前。“他的剑道,微光城来传。”他看了一眼人群中几个一直在跟念飞学剑的居民,“你们谁愿意接?”

三个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陆明渊把剑递给他们。“这柄剑留作传承剑,放在自在剑院。你们三个,以后轮着教。教的时候记住一句话——念飞说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斩执的。”

三人双手接过剑,齐声道:“记住了。”

风翻的剑意纹路在古剑上亮着。陆明渊把古剑往静心阁方向看了一眼——苏芷晴正站在阁前,花海在她脚边轻轻摇曳。他走过去,把古剑横在静心阁门前。

“风翻的剑意纹路留在这把剑上,以后就当守夜灯挂着。”他对芷晴说。

苏芷晴蹲下来看了看剑身上的银白纹路,伸手碰了一下。纹路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点了点头,从花海里折了一朵淡蓝色的小花,放在剑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