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人闻言他往前踏出半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急切,拱手问道:
“哦?莫非节度使大人心中,已然有了万全计策?”
一语落地,原本死寂的大堂瞬间有了几分动静。
其余垂头蹙眉、满脸愁容的官员纷纷抬首,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主位的洛阳身上,眼底皆是焦灼、期待与忐忑。
连日困于粮荒僵局,众人早已身心俱疲,此刻洛阳说有办法,无不盼着节度使能一语破局,解开这压得全城喘不过气的死结。
洛阳端坐在节度使的檀木主位之上,一身墨色官袍规整肃穆,眉眼沉稳凌厉,周身自带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场。
面对众人殷切的目光,他并未立刻应声作答,只是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案几,节奏平缓,却莫名让喧闹渐起的大堂再次归于安静。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堂下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暗藏几分无奈:
“办法确实是有。”
话音刚落,堂下众人皆是精神一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可不等众人欣喜,洛阳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只不过此计不拘常理,甚至可以说是手段粗鄙,上不得台面,绝非朝堂正道、君子所为。”
这话让刚松了口气的众人顿时一怔,脸上的喜色瞬间凝滞,心头又悄然提起。
能让堂堂节度使直言“上不得台面”的计策,必然是跳出了礼法规矩、朝堂体面的非常规手段,其中定然带着不小的风险与争议。
朱大人眉头微蹙,稍作沉吟后率先开口,语气恳切坦然:
“大人如今身系大华残局安危,坐镇镇南、总揽军政,所求无非是稳大局、安百姓、保残朝。”
“如今国难当头、绝境求生,寻常正道礼法已然束手无策,大人但讲无妨,我等洗耳恭听,无需顾忌体面虚名。”
其余官员也纷纷纷纷拱手附和,神色郑重:
“大人说说无妨!眼下全城危局,存亡为重,体面虚名皆是其次!只要能解粮荒、安民心,无论何种手段,我等皆无异议!”
众人目光灼灼,尽数落在洛阳身上,静待他道出破局之策。
洛阳看着众人坦诚恳切的模样,微微颔首,没有再迂回遮掩,沉声将心中计策缓缓道出,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座大堂之中:
“明日一早,府衙即刻抽调一批精干人手,混入近期从北境一路南迁、涌入城中的流民队伍之中。”
“而后,由这些人手牵头,带领大批衣食无着、食不果腹的北撤难民,逐一前往那些拒不借粮、囤积居奇的大商户府邸门外。”
“无需争执、无需逼迫,只令百姓就地静坐乞讨,求商户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此言一出,大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眼底满是疑惑不解,一时间没能领会洛阳这番安排的深意。
在众人看来,那些大商户本就心如铁石、吝啬自私,任凭官府好言相劝都不肯出借半分粮食,又怎会怜悯素不相识的流民?
让百姓上门乞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毫无约束力,根本逼不动这些根基深厚的商户,到头来只会徒劳无功。
片刻后,一名主管民政的官员忍不住上前一步,满脸疑惑地拱手发问:
“大人,下官愚钝,不解其中深意 ,那些大商户囤积巨粮却拒不助国,心性凉薄、唯利是图,官府出面相求尚且百般推诿,仅凭百姓上门乞讨,恐怕难以奏效。若是商户闭门不理、分毫不给,我等此举岂不是徒劳无功,白白耗费人力物力?”
他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官员心中的疑惑,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再次聚焦洛阳,静待解答。
洛阳神色淡然,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有立刻解释。
就在这时,方才发问的民政官员话音落下,脑中骤然灵光一闪,无数思绪瞬间串联在一起,先前的疑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愕然与心惊。
他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下意识一滞,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都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抖,猛然抬头看向洛阳,试探着开口,语气满是震惊:
“莫非……莫非大人是打算,暗中纵容饥民哄抢商户存粮?”
这句话如同惊雷落地,瞬间在大堂中炸开!
其余官员闻言,尽数神色剧变,脸上的从容与疑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错愕与凝重。
纵容百姓哄抢商户粮草!
此法彻底跳出了官府理政的正统规矩,无视了商贾私产的礼法保护,可谓是兵行险招、剑走偏锋,当真如节度使所言一般,极为不体面,更是寻常官员绝对不敢触碰的手段。
大堂之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主位的洛阳,等待着他的答复。
面对众人惊骇各异的目光,洛阳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波澜。
他没有开口辩解,也没有点头确认,只是微微偏首,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一声轻嗯,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彻底敲定了这个大胆至极的计策,也让堂下所有官员心头巨震。
无人再敢言语,大堂之内只剩沉闷的呼吸声流淌。
良久,洛阳看着众人神色凝重、心绪激荡的模样,缓缓开口,为众人点明其中的时局关键,声音沉稳而通透:
“诸位皆是朝堂老臣,洞悉时局利弊,应当清楚如今镇南城的真实境况。自北地沦陷、大华南迁以来,数亿百姓涌入南境以及城内,流民遍地、乱象丛生。”
“为了安置难民、管控城防、防疫治疫、维持街巷秩序,镇南城府衙所有衙役、差吏、巡防人手,早已全数外派,日夜不休驻守在城中各处。”
“如今府衙内部空虚,城内治安人手极度匮乏,根本无多余人力处置街巷纠纷、民商冲突。”
话音落下,先前顿悟计策深意的民政官员瞬间彻底通透,心中所有疑虑尽数消散,立刻接话出声,神色恍然又凝重:“下官明白了!大人是算准了时机!”
“届时若是难民乞讨无果、饥寒难忍,情绪失控之下难免会冲动闹事,进而引发哄抢。而那些被抢的大商户即便气急败坏、立刻派人报官求救,府衙人手尽数外派、分身乏术,必然无法及时赶赴现场,只能姗姗来迟!”
“待我等官差赶到之时,商户府中囤积的粮草,早已被饥民哄抢一空。”
“届时木已成舟、大势已定,既解了粮荒之急,又无需官府背负强取民财、逼迫商贾的骂名!”
一番话,彻底道破了整条计策的精妙与狠绝。
看似是百姓自发闹事、无序哄抢,实则是洛阳精准拿捏时局、步步为营的精妙布局。
借流民绝境求生的民心,借府衙人手短缺的天时,不费一兵一卒、不落半点官府口实,硬生生逼那些自私囤积的大商户吐出存粮,用以赈济灾民、补给军粮。
其余官员此刻也尽数幡然醒悟,细细品悟其中利弊,心中无不叹服。
此计虽不入正统礼法,手段略显阴柔粗鄙,却是当下绝境之中唯一可行、最是高效的破局之法。
那些坐拥巨粮、冷眼旁观国难民苦的商户,利己误局,本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朱大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般不拘一格的手段,恰恰能破这无解的僵局。”
洛阳微微颔首,轻轻咳嗽一声,端正身形,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决断,语气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节度使之威:“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如今大华残朝风雨飘摇、存亡一线,百姓流离失所、饥寒待毙,军中将士浴血戍边、粮草不济。当此绝境,所谓礼法体面、商贾私权,皆要为家国存亡、万民性命让步。”
“既然诸位已然尽数明白其中关节,便无需多言,即刻各司其职、暗中安排,稳妥行事,切记把控分寸,只取粮草赈济军民,不可滋生额外祸乱,稳住城内大局即可。”
一众官员纷纷敛色肃容,齐齐躬身拱手,齐声应诺:
“我等遵大人号令!即刻妥善安排!”
所有人心中已然彻底明晰,这看似上不得台面的计策,却是当下破局脱困的最优解。舍弃虚无的朝堂体面,换取全城安稳、军民存续,便是最大的公道。
待众人领命之后,洛阳缓缓起身,一身官袍迎风微振,眉眼间褪去方才谋划计策的沉敛,添上几分戍边守土的凛冽。
盘龙江防线乃是镇南城最后的屏障,北邙敌军虎视眈眈,前线将士日夜死守,局势瞬息万变,半点不容疏忽。城内粮荒之策已然敲定,接下来,他必须亲赴前线,稳固边防军心。
他目光望向城外盘龙江的方向,声音沉稳肃穆,对着堂下众人沉声吩咐:
“城中诸事交由诸位全权处置,本节度使即刻动身,前往盘龙江防线巡视军务、督战守关!务必内外兼顾,内安民心、外固防线,死守我大华最后疆土!”
言罢,洛阳不再多言,抬步转身,大步踏出节度使大堂,身姿挺拔坚毅,迎着天光奔赴前线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