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文武官员领命退去,府衙大堂再度恢复了寂静。
方才人声鼎沸、议论焦灼的大堂,此刻只剩下穿堂而过的晚风,轻轻拂动案上散乱的急报纸页,发出簌簌的轻响。
堂外残阳彻底沉落天际,暮色沉沉笼罩整座镇南城,天边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昏暗,如同此刻大华风雨飘摇、前路未卜的局势,压抑得人心头发沉。
洛阳依旧端坐在节度使主位之上,并未起身。
方才在众臣面前,他沉稳冷静、运筹帷幄,字字句句笃定有力,以三条方略稳住全局,安定了所有官员慌乱的心神。无人知晓,在看似胸有成竹的表象之下,他心中始终压着一块最重的巨石 ,缺医少药的绝境。
管控环境、隔离病患、净化水源,终究只是被动防御、遏制疫病蔓延的治标之法,只能减少新增病患,却无法救治成千上万已经染病、日日承受病痛折磨的军民。
若是无药可医,那些卧病在床的士卒、百姓,终究难逃一死。长此以往,人心溃散、军心崩塌,再好的防守策略、再充足的粮草兵源,都守不住这岌岌可危的临时都城。
满堂文武束手无策,遍寻南城无果的药材,是当下无解的死局。
但洛阳心中,却藏着一个唯独他知晓的、跨越时空的生机。
独处的静谧里,他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前世的记忆碎片。
(青蒿素)
这三个字清晰无比地烙印在他心底 ,他清楚记得,这种专治温热疟疾、外感疫病的特效药物,便是从最寻常不过的黄花蒿中萃取提炼而成。
他身处的这个古风乱世,没有精密的现代提纯仪器,没有先进的化工技术,无法提炼出纯度极高的医用青蒿素 ,可那又如何?
此方天地,从未有人发掘过黄花蒿的药用价值,世人皆视之为无用杂草。
在缺尽奇珍药材、所有对症汤药尽数无效的当下,只要能正确萃取黄花蒿中的有效成分,用以克制城内蔓延的恶性疫病,便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神效良方。
在世人皆无药可救的绝境之中,这随处可见的野草,便是堪比仙家灵药的存在,是能拯救万千生灵的绝世奇药。
一念至此,洛阳眼底掠过一抹明亮的精光,压在心头数日的沉郁焦灼,终于散去大半。
这就是他许诺众人,明日必定给出药材解决方案的底气。
思绪落定,洛阳不再迟疑,当即抬手,对着堂外值守的亲兵沉声吩咐:
“去,传本地民政朱大人即刻入堂见我。”
亲兵应声领命,快步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堂外传来,负责镇南城本土农事、民情、物产核查的朱大人,匆匆整肃官服步入大堂。
此刻全城上下,皆被疫病、粮草、兵源三大危局裹挟,人人身心紧绷、寝食难安。
朱大人接到节度使紧急传召,心中瞬间绷紧了心弦,心中暗自揣测,必定是方才议定的国策出了纰漏,或是城中又突发紧急变故,亦或是节度使有关乎全城存亡的绝密要事、新的政令要单独托付于他。
如今镇南城寸步维艰,每一道政令都关乎数万人生死,局势瞬息万变,半点马虎不得。
朱大人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恭敬,入堂之后立刻躬身行礼,姿态端正,满心都是凝重与忐忑,随时等候洛阳下达关乎民生大局的指令。
他垂首静待良久,预想中的军国重事、紧急问责、政令托付迟迟没有到来。
只听上方传来一道沉稳平和的声音,打破了大堂的沉寂:
“朱大人,本官问你,我大华南境、镇南城郊一带,是否有一种名为黄花蒿的植物?”
此话一出,朱大人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他猛地抬眸,满脸错愕,怔怔地望着端坐主位的洛阳,大脑一时空白,全然反应不过来。
他连夜操劳、昼夜待命,时刻紧绷心神,以为节度使深夜单独召见,是要商议破局救城的天大要事,是关乎疫病平息、粮草周转、城防安危的核心国策。
可谁能料到,这般十万火急、生死存亡的关头,堂堂镇守一方、执掌数万军民生死的节度使,抛开满堂军国大事不问,开口询问的,竟然是一种田间山野随处可见、普通到极致的杂草。
黄花蒿?
朱大人在南境任职数十年,深耕农事民情,再熟悉不过。
此物根本算不上药材,更算不上奇珍,田间地头、山野荒坡、城郊路边,漫山遍野随处可见,是农人日常耕作最常见的杂草,每年春耕秋收之时,都会被尽数拔除、随意丢弃,无人问津,毫无用处,既不能入药治病,也不能喂养牲畜,更无观赏价值,是最不起眼、最寻常不过的草木。
如此微不足道的野草,竟然被节度使特意单独召见询问?
朱大人怔在原地,神色茫然,心中疑惑翻涌不息,愣了足足半刻钟之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错愕。
恭敬拱手如实应答:“回节度使大人,自然是有的。黄花蒿在我南境遍地皆是,山野田间随处可见。只是此物乃是乡间最寻常的杂草,无用无利,不知大人突然询问此物,有何用处?”
洛阳闻言,眼底的笃定更甚,语气郑重追问:
“本官自有天大用处 ,本官再问你,这黄花蒿,存量多不多?”
朱大人愈发茫然,眉头微蹙,实在无法理解一株杂草何以让节度使如此郑重其事。
但依旧不敢怠慢,据实回禀:“回大人,极多。镇南群山、城郊荒野、村落田埂之上,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数不胜数。”
“乡间百姓常年耕作,皆将其视作碍事杂草,每每见到便直接拔除堆积,任由其枯萎腐烂,从来无人理会,遍地皆是,取之不尽。”
得到确切答复,洛阳心中最后的顾虑彻底消散,压在全城军民头顶的药材死局,终于有了破局之法。
他神色骤然一凛,方才平和的语气瞬间染上不容置喙的威严,眼底锋芒毕露,字字铿锵,带着军令如山的决绝:
“既如此,事不宜迟 ,你即刻抽调人手,全城动员,前往山野城郊,大量采收新鲜黄花蒿,尽数运送至府衙集中处置。”
“此事至关重要,关乎全城数万军民生死,一刻不得耽搁!务必全速督办,连夜采收、火速送来,但凡敷衍懈怠、拖延推诿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话音落地,威严沉沉,响彻整座大堂。
朱大人闻言,浑身一震,心中的震撼与不解达到了顶峰。
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穷尽所思,也无法理解,一株随处可见、人人弃之、毫无用处的寻常杂草,为何会被节度使冠以“天大用处”,为何能担得起“关乎全城生死”的重量,甚至为此搬出军法督办、违者严惩的严苛军令。
眼下粮草、疫病、兵源三大危局悬顶,无数要事亟待处理,节度使偏偏将最严苛的军令、最紧急的优先级,放在了一株杂草之上。
荒诞、费解、不可思议。
万千疑惑盘旋在心头,可看着主位之上洛阳肃穆威严、不容置喙的神色,朱大人不敢有半分质疑、半句问询。
他深知,洛阳执掌大局、智计无双,自退守镇南以来,数次力挽狂澜、破局求生,每一步决策皆有深意,绝非他们寻常官吏能够揣测。既然节度使这般吩咐,便必定有常人无法看透的深远谋划。
纵然满心疑虑,朱大人依旧立刻压下所有杂念,躬身拱手,沉声领命:
“下官遵令!即刻带人连夜采收,绝不耽搁半分!”
说罢,他不再迟疑,转身快步退出大堂,火速奔赴城外督办此事,满心都是对这株普通野草暗藏玄机的惊疑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