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曦光刺破沉沉雾幕,斜斜洒落苍茫群山。
漫漫长夜厮杀终尽,漆黑天幕被一层淡淡的金红天光缓缓铺开,照亮满目疮痍的大地。
整夜不息的战火浓烟、遍野漂浮的血腥浊气、山林间尚未散尽的杀伐戾气,尽数被初升朝阳照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也正是在这天地初亮、战局最关键的一瞬。
优州军负责最终锁死后路、完成终极合围的堵截主力,终于踏着一路风尘、带着延误半个时辰的遗憾,匆匆赶至预设伏击阵地。
山道崎岖,路途艰险,昨夜突发的山雾、落石与泥泞断路,硬生生拖慢了整支队伍的行军节奏。也正因这短短半个时辰的延误,整场伏击战最完美、最圆满的绝杀时机,已然彻底错失。
领军将领一身战甲沾满尘土,眉目凌厉,神色肃杀,眼底压着沉甸甸的凝重。
他远远眺望战场,心中已然明了大局偏差。
正面主战场早已结束碾压,后秦大军彻底崩盘,漫山遍野皆是四散奔逃的溃兵。
原本密不透风、滴水不漏的天罗地网,因为后路空缺,硬生生被敌军冲开一道巨大逃生缺口,无数残兵借着夜色尾声、趁着合围未至的空窗,源源不断向后山腹地窜逃、突围、远遁。
战机已失,大势已偏。
可他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半分迟疑。
错已铸成,唯有极速补救,方能止损战局、挽回过失。
“全军立刻提速!抢占所有高地、隘口、山脊要道!”
“列盾结阵!架矛锁路!布弓封空!即刻封锁所有逃生通道!”
将领长刀前指,声震晨野,军令干脆利落、落地如山。
数千长途奔袭、身心俱疲却依旧纪律森严的优州精锐,瞬间爆发出极强的执行力。
重甲盾兵狂奔突进,抢占整条山道关键节点,一面面厚重铁盾层层叠叠衔接合拢,铸成冰冷坚硬、不可撼动的钢铁长城。
长矛兵紧随其后,长戈林立、锋芒朝外,密密麻麻封死所有可通行路径,枪林如墙,杀机森森。
弓箭手迅速登高就位,张弓搭箭,箭簇映着晨光寒光凛冽,死死锁定下方所有残余敌兵。
短短数息之内,迟来的防线,彻底成型。
迟了半个时辰的最终合围,在朝阳升起的这一刻,终于死死扣死、闭环落地。
可终究,晚了。
预想之中的全歼战局,已然彻底落空。
在这半个时辰的空窗期里,慌乱奔逃、拼命求生的后秦溃兵,已有足足三分之一兵力冲出谷地、逃入深山、彻底脱离围剿范围。
他们丢盔弃甲、弃械狂奔,狼狈却侥幸地捡回一条性命,远远遁出战场,消失在层层群山褶皱之间。
从战前计划的一网打尽、全数剿灭,到如今三成敌寇逃逸在外、余敌困死圈内,战果之差,判若云泥。
将领立在高岗之上,望着远方空空荡荡的山道、早已不见人影的远山,眸底沉郁更重,满心皆是惋惜与遗憾。
可来不及多想,下方战场剧变骤生!
那些没能逃出包围圈、被最后一道防线死死困住的后秦残兵,在亲眼看见逃生缺口彻底封死的一刻,瞬间被极致的绝望吞噬。
方才他们明明看见生路大开,无数同袍成功突围,希望近在咫尺。
可转瞬之间,铁阵横空,退路断绝,天彻底塌了。
绝境最能催死人的凶性。
这群本就由土匪、流民、散兵拼凑而成的队伍,无忠无义,无战无骨,唯一执念便是求生。希望尚存时,他们慌乱奔逃、畏刀避箭、不堪一击。
可当生路彻底断绝、绝境彻底锁死、死亡悬顶之际,潜藏在骨子里的亡命戾气与疯狂求生欲,瞬间彻底爆发!
恐惧化作狂暴,绝望转为疯癫。
所有被困残兵,不管老兵新兵、不分队伍编制、不计伤势轻重,尽数红了双眼,状若癫狂。
“没路了!我们没路了!”
“拼!不拼也是死!冲出去还有活路!”
“杀过去!冲破他们的防线!!”
嘶哑、凄厉、疯狂的嘶吼此起彼伏,炸响山谷。
原本四散逃窜、各自奔命的溃兵,自发汇聚成一股股汹涌人潮,如同濒临绝境的困兽,骤然调转方向,朝着刚刚成型、尚且立足未稳的优州军堵截阵线,发起了铺天盖地、不计生死的决死冲锋!
刹那之间。
整片长达十几里、宽达数里的山谷战地,彻底化作一锅沸腾翻滚、血火滔天的绞杀炼狱。
晨光朗朗,视野全开,再无夜色遮掩、再无迷雾遮挡,双方厮杀得淋漓尽致、惨烈至极。
无数后秦残兵前仆后继、疯扑而上。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没有退路,唯有一腔濒死疯狂。有人手持断刀残剑,胡乱劈砍。
有人握着碎石木棍,贴身猛砸,更有人甲胄尽失、赤手空拳,依旧悍不畏死,扑上来撕扯、抱摔、冲撞。
一波倒下,一波冲上。
前面的人被长矛贯穿、被利刃劈杀、被箭雨洞穿,尸体重重叠叠堆积在阵前,后面的人便踩着尸身、踏着血水,继续疯狂冲锋,用肉身填死缺口,用性命冲撞防线。
完全是亡命之徒的打法,野蛮、暴戾、疯狂、不计代价。
面对这股悍然汹涌、拼死突围的残兵狂潮,优州军阵列岿然不动。
纵使长途奔袭疲惫未消,纵使连夜隐忍身心俱疲,纵使刚立阵型尚未稳固,可强军底蕴、铁血军纪、百战本能,尽数在此刻爆发。
前排重甲盾兵沉腰扎步,死死抵住如山人海冲击。
巨大的冲撞之力一次次震得盾身剧烈震颤,震得甲叶哗哗作响,震得士兵臂膀发麻、气血翻涌,可无人后退半步、无人松动半分。
盾墙稳如磐石,死死封死前路。
中排长矛手看准时机,戈影翻飞、起落如风。
一排排长戈整齐穿刺、横扫、挑劈,寒光纵横交错,每一次出击都带起漫天血花,一串串疯狂扑阵的溃兵应声倒地,惨叫连连,尸横阵前。
高处弓箭手居高临下,轮次倾泻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倾落,覆盖整片冲锋人海,穿透血肉、贯穿身躯,死死压制残兵冲锋势头,最大限度削弱对方疯扑之势。
战线之前,厮杀惨烈到极致。
血肉横飞,骨屑飞溅,血水顺着地势蜿蜒流淌,浸透黄土,染红枯草。
哀嚎、怒吼、兵刃交击、骨骼碎裂、甲叶碰撞、人死坠地的闷响,千百种声音交织缠绕,连绵不绝、此起彼伏,震彻十里山谷。
疯魔的残兵一次次决死冲锋,一次次被铁血阵列硬生生碾碎。
破碎的人潮一次次重整反扑,一次次被冰冷刀甲无情收割。
一方是绝境求生、不死不休的疯狂反扑。
一方是死守战果、寸步不让的铁血封堵。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最直接、最残酷、最原始的生死绞杀。
战局从旭日初升,一路疯狂拉锯、持续血战,整整横跨大半个白昼。
烈日升空,天光炽盛,山间热浪再度升腾,汗水、血水、泥水、尘土混杂在每一名将士身上。
后秦残兵从最初的悍不畏死,渐渐打到力竭神枯、尸尽势穷。
疯劲耗尽,戾气消退,剩下的只有无尽绝望与冰冷死亡。
一波又一波决死冲锋尽数破产,一层又一层人海浪潮尽数湮灭在钢铁阵列之前。
满山尸骸堆积,遍地死伤狼藉。
直至午后时分。
最后一股拼死反扑的残兵被彻底斩杀殆尽,最后一声凄厉哀嚎消散在山谷长风之中。
绵延十里的血腥战场,终于缓缓归于沉寂。
漫天厮杀停歇,震天呐喊消弭。
风过空山,只剩满地疮痍、遍野残尸、沉沉血气。
这场迟来半个时辰的合围,终究以优州军的绝对胜利落幕。
虽未能实现战前完美全歼的最高战果,放走三成溃敌,留下永久缺憾。
却依旧以铁血死守、半日血战,彻底绞杀、覆灭了剩余所有叛军主力,彻底终结了这场拂晓之乱。
群山寂静,烈日高悬,一地血色,满目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