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在扔出那枚炸弹的瞬间就已经在跑了。
他的身体在炸弹脱手的同时向侧面倾斜,重心以极快的速度转移到左脚,那只踩在岩壁凸起上的脚在零点几息内完成了从支撑到发力的转换——他整个人如同一根被松开的小弹簧般收缩、蓄力、然后沿着洞口内部那道倾斜的通道滑了下去。
通道的坡度比他来时的角度更大,洞壁两侧的岩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和凸起,有些位置还嵌着几根用来攀爬的旧钉子。
他在下滑的过程中用靴底和手掌交替接触洞壁两侧来控制速度和方向,在几处较为陡峭的段落甚至干脆侧身滑行了一段距离。
妈的妈的妈的——
他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着,那些尖细的音节在岩壁之间来回反弹。
本大爷怎么就——怎么就跳出去了——明明应该先确认——
他在一处通道转弯处用手掌撑了一下岩壁,身体借着那道支撑力改变了下滑的方向,在转弯之后重新调整了姿态,靴底踩在一块较宽的岩石平面上短暂停顿了一下,确认了耳侧传来的脚步声还没有进入通道入口的接触范围,然后继续向前滑行。
他那顶过大的帽子在他刚才那些剧烈的动作中已经彻底歪到了一边,帽檐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只眼睛,但他没有时间去扶正它,只是偏着头用另一只眼睛看路,在通道的转弯和岔口之间连续确认方向。
大长老说得对——
他的呼吸在持续的高速移动中开始出现细碎的杂音。
——本大爷就不该——就不该离开部落——现在兽族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边境据点的同胞被一个一个清除——人族的大军每天都在推进——本大爷只是想——只是想尽一份力——
他在一处岔路口短暂地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两条通道的走向和岩壁的颜色差异,然后选择了左侧那条稍微更窄的通道继续向前。
他的腰间那些工具在奔跑中发出持续的碰撞声,在通道中以细碎的节奏反复回响,他伸手按住了那面边缘包着皮革的小铁片,将它压在腰间避免发出更多声响。
本大爷只是想保卫家园——
他的声音在这一段话中出现了一道轻微的断裂,像是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他的视线中也确实出现了家园的轮廓——那些部落的帐篷、篝火、和他认识的那些面孔。
他的声音在持续的奔跑中越来越细,越来越轻。
本大爷明明计算过——木桩的间距、深沟的深度、绳子的长度、炸弹的威力——本大爷甚至把那些陷阱按照不同批次埋了十天——本以为至少能阻止你们一段时间——
他在又一处转弯后停了下来,背靠着洞壁,侧耳听了一下身后通道中的声音。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均匀的脚步声,正在以比他预想更快的速度沿着他刚才的路线向下推进。
吱吱的呼吸在那一刻短暂地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洞壁上轻轻抠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的耳朵微微向后转动着,像是在捕捉那道脚步声的远近变化和每次落地的声波起伏,然后他重新迈开了脚步,但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步伐的间距也在每一段通道之间逐渐收窄,像是在确认前方还有没有更多的岔路或掩体可以转向。
他不知道那道脚步声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但他知道它正在持续接近。
在一条岔路的尽头,一道从上方岩缝中透入的微光落在通道的地面上,在那片光亮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亮斑。吱吱的视线在那道亮斑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向那道光线的来源——一道大约只够他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的上端延伸到地面以上约一人的高度,下端被一块松动的碎石半堵着。
他盯着那道裂缝,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朝那道裂缝的方向加速跑了过去。
他踩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身体向上探去。他的手刚碰到那道裂缝的底缘,他后方的通道转角处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那道脚步声在转角处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直接转向了他所在的这段通道。
数据黑洞的身影从转角处走出时,他的装束已经与之前不同了。
那件被褐色液体浸透的长袍和外套都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临时从备用装备中取出的深灰色外衣,肩部的线条和领口的宽度与他原先的装束基本一致,只是在袖口的收束方式和胸前暗袋的位置上存在细微差异。
他的头发在行进中变得比之前更贴伏了一些,贴在额头上的发丝也随着步伐的持续振动而在干燥的空气里微微散开,边缘仍残留着极淡的水汽痕迹。
但他的身上依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的气味,即使更换了外衣也无法完全消除,当他走近那道裂缝所在的岔路转角时,那股气味先于他的身形一步抵达了吱吱的感知范围。
吱吱的身体在闻到那道气味时僵住了。
他那只刚碰到裂缝底缘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即将发力向上的姿态。他的目光从裂缝上方收回,落在通道转角处那道正在走来的身影上。
本——本大爷——
数据黑洞在他面前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吱吱那双正攀在裂缝边缘的手上,又落在他那张正在快速变换表情的脸上。
那颗炸弹。到底是什么。
吱吱的目光在数据黑洞的目光和裂缝之间快速来回跳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裂缝边缘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然后他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重新挺直了身体——虽然那挺直的高度依然只有数据黑洞的腰那么高,他那只握着边缘包着皮革的小铁片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可恶的人类。
他的嘴唇在他开口时不再像刚才那样不安地抽动。
你们侵入了我们的家园,杀了我们的同胞,你要杀就杀——本大爷不怕!
如你所愿。
数据黑洞的右手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抬起,掌心有一道银白色的能量正在从他的指间向外延伸,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大约一指半宽的刃面轮廓。
那道能量刃的边缘在通道的岩壁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光弧,覆盖了他身前约三步的空间,将吱吱整个人纳入了那道弧线的覆盖范围内。
他的目光在那一刻没有偏移,锁定在吱吱那张昂起的脸上,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如同在狭小的空间中被持续压缩的空气,密度正在逐步增加。
——本大爷不——不怕——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极短的中断,然后以稍低的调子重新接上了后面的音节。
数据黑洞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沉了一下,那道能量刃在他的控制下向前移动了约一寸的距离,那点移动足够微小,却足以在吱吱的视线中占据更宽的位置。
他正准备在那道停顿中选择一个时机,用一段话或者一道变化来打破当前的僵持状态,用恐吓来交换他想要的信息,而不是真的让那道能量刃继续向前移动。
“唉——”
那道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
有敌人?
数据黑洞的感知网在他听到叹息的同一时间向上延伸,覆盖了那道裂缝上方的区域。那道原本被碎石半堵着的裂缝在他抬头的同一瞬间被一层暗色的能量短暂地遮挡了一下,然后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恢复了原状。
他手中的吱吱不见了。
数据黑洞低头看去,刚才他手边那个小地精站立的位置已经空了,那个矮小的绿色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向那道裂缝的上方——那道裂缝的开口处已经比之前扩大了约一掌的宽度,边缘的碎石被向两侧推开,新鲜的断口处露出下方颜色更深的岩层截面。
裂缝的上缘,一道暗灰色的身影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岩壁上方的位置移动,那道身影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老人的身形,那是兽人的体型,脊背略微弯曲,但动作却异常敏捷,每一步的落脚点都精确到足以承受体重的微小平面,在看似光滑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他的右手掌中托着一只绿色的小东西——吱吱,吱吱的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那顶过大的帽子已经彻底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大片乱糟糟的头发。
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已经脱离了原本的坚毅,显得格外呆愣,嘴巴微张着,像是还没来得及理解刚才那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那道身影在裂缝上方约一丈的位置停下,踩在一处岩石的突出面上。
那是一道苍老的身影——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脚下的岩壁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隙,那颗小地精正悬在他手中,四肢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