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黑洞带领的小队沿着兽族边境的东南方向继续推进。
他们的任务是拔除兽族在这片区域剩余的中小型据点——那些零散分布在边境线上的哨站和聚居点。这些据点大多规模不大,守军数量从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在主力部队在赤石城休整期间,这支由四十余名玩家组成的小队承担起了清扫外围的任务。
经过三天的持续推进,周围方圆数十里已经没有任何还在运作的兽族据点了。
最后一个小型哨站在昨天傍晚被清除,里面的二十余名兽族战士一如既往地战斗到最后一刻,没有撤退,没有投降,没有逃跑。
一切都在按照数据黑洞和麦克阿瑟在私信里讨论过的那个模式进行——这些兽族在送死,他们的战斗行为本身已经脱离了正常的军事逻辑,正在被当成一种消耗品来使用。
数据黑洞走在队伍中段,他的虚拟面板被他收回了系统空间,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而是落在更远处那道正在缓缓升起的地平线轮廓上。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据和推论,像是一团被反复折叠过又被展开的旧纸,上面的折痕越来越深,边缘的裂缝在一次次的重新整理中似乎正在向更深处延伸,那些原本被他视为独立的数据条目——被解救人员的分布比例、赤石城守军的战斗模式、边境据点的零增援——正在他的意识中不断地相互渗透和重叠,像是几种不同颜色的墨水在缓慢流动中逐渐交融,形成一种更暗更沉的色调,不容易被辨认,却更容易被感知到。
他在经过一处略高的土坡时放慢了脚步,目光从远处的天际线收回来,落在他右侧约十步外的那片地面上。
那里的地表形态与周围略有不同,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比周边的土地更深,呈现出一层如同被水浸湿过的暗色痕迹,但周边的地形在近几日内并没有明显的降水或潮气。
他的目光在那片区域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他在那短暂观察中捕捉到的异常没有留下足够的支撑点来构成明确的结论,暂时只能作为一种标记存留,等待后续观察中出现与之匹配的信息才能被重新纳入分析路径。
在他前方,队伍前部的几个玩家已经加快了脚步,正在朝着更远的方向快步推进。
队伍中段传来一阵零星的交谈声,带着明显的活跃和期待,像是在沉闷的赶路过程中突然发现了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
我靠,你们看那边——
一个半兽人游侠玩家抬手指向远处的地平线,他刚刚翻上一道较低的起伏地形,目光越过前方的开阔地落在了一处绵延的轮廓上。
在那道地形的后方,一道暗色的山脉从荒原中缓缓升起,它的基座在视野中被描绘出一段高低错落的边缘线,最高处与天幕相接的部分呈现出一种被风化打磨后的深灰色,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和断裂带,在晨光中形成不同明度交替的横纹。
山脊线在视线的两侧延伸了很远,如同一条在荒原上缓缓隆起的旧伤口,边缘的碎石和风化物以均匀的坡度向下铺展,直到与荒原的地面融为一体。
那是山脉?这个方向的地图上没标过有山脉啊。
另一个玩家打开了地图面板,在上面快速缩放了好几次,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搜索的轨迹。
最新版的地图显示这片区域只有一些低矮的丘陵和风蚀地貌,不该有这么明显的山脉轮廓。
可能是地图数据更新滞后了。前面那些据点的地图信息都比实际情况滞后了至少半个月,这片区域的卫星图估计还是几个月之前的。
一个穿着暗绿色装备的玩家快步从后方走了上来,她的目光牢牢锁定着那道山脉轮廓,动作带上了明显的提速,脚步也比刚才更轻快了些。
她的装备在小队里属于比较特殊的一类,比其他人的皮甲多一些额外的口袋和挂扣,腰带上挂着一柄地质锤和一卷测量用的细绳,背包侧面的口袋里露出几根不同规格的样本采集管。
她的Id叫地质锤,不怎么淑女的名字,专职生活职业——矿脉勘探与资源评估。她在队伍中平时话不多,但每次看到山体、岩层或者露头的时候,她的状态就会发生明显的变化。
山脉就意味着矿脉。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克制下的兴奋。
有矿脉就意味着有新的矿产资源。我们已经扫过矮人族那边的铁矿和铜矿了,但兽族的矿产资源分布到现在为止还是空白状态。如果这道山脉里有我们没见过的金属伴生矿或者稀有元素矿床,那它的价值比拔掉三四个中小型据点都高。
她侧过头看向数据黑洞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确认式的询问,但没有开口催促。
周围几个玩家的脚步也在那一刻放慢了一些,目光从山脉方向转移到数据黑洞身上,等待着一个指令。
数据黑洞在注意到那片山脉轮廓后就已经在看他的任务面板了。
他调出了当前任务的进度和已完成的据点清单——目前已经清理了七个中小型据点,在这片区域内的既定作战任务已经完成,距离下一次与主力部队汇合还有大约两天半的时间窗口。
他的手指在面板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朝地质锤点了点头。
可以去看看。时间窗口足够,不会影响汇合节点。但保持警戒队形,山脉区域的地形可能比平原更适合伏击,也可能存在尚未被发现的隐蔽据点。
他的声音不高,在荒原的风中保持着那种均匀的节奏。
队伍在确认方向后开始向山脉方向推进。
原本松散的推进队形在靠近山脉边缘时自动收缩了一些,前排的侦察玩家将距离拉得更开,后排的盾手和近战玩家也调整了行进间距,将整个队伍的阵型变形成一道纵向延伸的搜索线,在荒原的平坦地面和山脉边缘的碎石坡之间移动,如同一根正在缓慢向前延伸的探针,每一道边缘都在同时推进自身的狭窄范围,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将展开范围逐渐覆盖前方更大片的地形。
进入山脉边缘地带后,脚下的地面从荒原的暗红色土块逐渐过渡为碎石和粗砂的混合层。
那些碎石的尺寸和密度都在随着推进距离的增加而上升,脚下的沙砾从细碎的散沙逐步变为较大的棱角碎块,踩上去的声响也从沙沙声变成了更加清脆的碰撞声。
山脉的基部延伸出一道平缓的坡积扇,坡面上的石块大小不一,有些需要小心地绕行才能避免被绊倒。
地质锤走在队伍中前部,她的目光持续扫过两侧的岩层露头和地表散布的石块。
她偶尔蹲下来查看一块颜色不同的石头,用地质锤轻轻敲击边缘观察断面纹理,然后将其放回原处,重新站起身继续前进。
她的动作持续稳定,目光在不同类型的石块之间保持着重叠式覆盖,以加深对这片区域岩层成分和结构走向的整体印象和判断。
在前排侦察的玩家之一——一个穿着轻便皮甲的游侠,在他绕过一块半埋在碎石中的巨石时,他的左脚在落地时踩到了一个与周围地面硬度不同的位置。
那道松动在触感上并不明显,更像是踩到了一片被覆盖了薄沙的虚土,在受力时微微向下陷了半寸。
他的反应极快,在那道触感发生的瞬间身体已经向侧面偏转了重心,脚掌以最短的时间收回了受力区域,向侧面跳开了小半步。
他低头看向那道位置——一块被细沙和碎石覆盖的区域,在被他踩到之后表面的覆盖层向四周滑落了一些,露出了下方一道浅坑的轮廓。
那道浅坑约两步宽,边缘整齐,底部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尖端朝上,在晨光中反射出浅淡的木质纹理。
那显然是一个陷阱,但它的构造极其粗糙——木桩的尖端甚至没有经过炭化或硬化处理,只是在被削尖后直接插入了坑底,边缘的泥土也没有经过有效加固,在暴露后已经开始从坑壁向内部剥落。
陷阱?
那名游侠蹲在坑边,用剑尖拨了拨其中一根木桩,轻轻一撬就将它从泥土中挑了出来。
木桩的尖端呈现出一种被自然磨损后呈现出的旧木质纹理,像是在地下插了相当长的时间后已经出现了微弱的腐朽。
这玩意儿就这?削尖的木头?连野兽的皮都扎不穿吧?
周围的几个玩家也都围了过来,有人蹲在坑边用手拨开表面的沙土查看边缘,有人轻轻踩了踩坑底的松土,确认了几个木桩的排列间距和深度。
他们的表情和语气中都带着困惑,有人伸手捏了捏一根木桩的尖端,然后说。
这不是什么新挖的陷阱,木头的断面颜色都已经发灰了,至少挖了有十天以上了。但这么浅的坑,这么钝的尖,连一只野兔都不一定能抓住。谁会在这种地方挖这种陷阱?
可能是猎户留下的?
有人猜测。
猎户?
另一个玩家指了指周围的光秃秃的山坡。
你看看这附近有什么猎物?方圆几里连只老鼠的痕迹都没看见。什么猎户会把陷阱挖在这种连动物都不来的地方?
数据黑洞也从队伍中段走到了那道陷阱旁边。
他蹲下身,手指在坑壁边缘的土层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层土在他的按压下向内微微塌陷了不到半指宽,松散的土粒从按压点边缘沿着坑壁表面的纹理向下滑落了几缕,落在坑底一根木桩的顶端,在尖端的木质表面上积了一小堆新沙,顺着尖端坡度滑向两侧,在坑底分散成几小片薄薄的均匀覆盖层。
他的目光沿着坑壁的边缘扫了一圈,发现坑壁的走向并不规则——边缘的某些部分呈现出被挖凿过的旧痕,而另一些部分的土质松动程度却与周边的地表不一致,像是被分批次、分阶段被人重新填充过不同成分的填充物。
他的感知网在那一刻向四周延伸了一段距离,覆盖了大约五十步半径的范围。
在那片被覆盖的区域中,他的感知网在几处位置同时捕获到了与这道陷阱相似的异常信号——轻微的土壤扰动、不规则的密度变化、被翻动过又重新铺平的表面层。
在刚才推进的过程中,没有人踩到它们,但它们的存在密度说明这片区域的异常点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