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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萝林的城门在夜色中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不远,被树冠间漏下的夜风裹挟着,很快就消散了。

艾琳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看着最后一块木板被嵌入门闩槽中。她腰间挂着那柄短剑,剑鞘上缠着的那几根细绳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的身后站着十二名城卫,穿着暗绿色的制式皮甲,每个人的右臂上都绑着一道窄窄的银白色臂带——那是信使的标志,意味着他们今夜的任务不是巡逻,而是护送。

格伦队长站在她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他压低声音说。

你确定不需要再带几个人?

艾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城门檐下的风灯光芒中依然亮如溪水。

格伦队长,你之前可没提过这个意见。怎么现在忽然说这话了?

格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刚刚接到北边哨塔传来的消息,说今夜林子里有异常的动静。具体的他们也说不上来,只是说有几处法术探测节点在傍晚前后被人触发过,但触发者没有留下明显的魔力痕迹,不像普通的魔兽。

艾琳的目光在夜色中微微凝住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她开口问。

法术探测节点的触发位置集中在哪个方向?

东南方向。

格伦回答。

正好在你们要走的路线附近。

艾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带着潮湿的泥土和朽叶的气味。然后她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那种清澈的专注。

不能等。情报越早送到月影城越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外表不太相符的沉稳。

格伦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身后的城卫们做了一个手势。

十二名城卫迅速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列成两列,每个人都将斗篷的兜帽拉起来遮住面孔,暗绿色的皮甲在夜光下几乎与周围的树影融为一体。

他们的呼吸安静而均匀,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夜行者。

艾琳走到队伍前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洛斯萝林的屋顶在夜色中错落有致,那些木质的屋檐和缠绕的藤蔓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灰白色光泽,几扇还亮着灯火的窗户在树影间如同点缀在暗色天鹅绒上的碎光。

她想起了今夜那座客栈中沉沉睡去的人类们,想起那个会说奇怪漂亮话的骑士和他身边那个沉默的医者,想起那个裹着披肩、目光中带着惊惶却依然紧紧攥着衣角的血精灵少女。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前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密林入口上。

那里没有灯光,没有路标,只有交错缠绕的树枝和树冠间透下的碎银般的月光,以及从深处传来的、隐约为风声所掩盖的细碎虫鸣。

出发。

她说。

队伍鱼贯而出,穿过城门与密林之间的那片草坡,靴底踩在湿漉漉的草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暗绿色的身影们在进入林间的一瞬间仿佛被黑暗吞没了,只剩那些模糊的轮廓在树影间移动,如同一道缓缓流动的暗色溪流。

艾琳走在队伍最前方,她的步伐轻快而精准,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树根与树根之间的间隙里,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和碎石。

密林深处的空气比城镇中凉得多。

那种凉意是潮湿的,贴着皮肤缓缓流动。月光从交错的树冠缝隙中漏下,在腐叶层上投出斑驳的银白色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树叶的轻摇而缓缓移动,如同在地面上游走的活物。

夜风穿过枝干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翻了一个身。

艾琳的步伐没有减慢。

她熟悉这片林子,熟悉到即使在月光被云层遮住时也能凭着脚下地形的细微起伏判断方向。她带着队伍在林间穿行,时而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而从两棵并生的古树之间侧身挤过,时而踏过一段被苔藓覆盖的倒木——那些树木在漫长的岁月中倒下后就没有再站起来,它们的树干被真菌和苔藓包裹成柔软的、近乎海绵般的质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队伍在一处溪流旁停下来稍作休整。

溪水很浅,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碎银般的光,水底的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在水面下泛着温润的暗色光泽。

几个城卫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有人在低声道交谈着接下来的路线。

艾琳没有喝水。

她站在溪流下游的一棵大树旁边,手轻轻搭在短剑的剑柄上,目光在黑暗中微微地扫视着四周的树影。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出发后一个时辰左右,也许是在他们越过第二道山脊时——她的身体在向她发出某种信号,如同一根琴弦在没有人拨动的情况下自己振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却真实存在。

那种感觉在她的身体里慢慢积累,如同将一杯水一滴一滴地注入容器,每一滴都不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水面在缓慢地上升。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几拍,能感觉到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能感觉到后颈处有一种轻微的发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无法看到的方位里,用她不熟悉的方式观望着她。

她的直觉曾经在很多次任务中救过她的命。

在精灵族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每一个合格的战士都会学会信任这种直觉——那种在大量实战经验中累积出来的、无法被语言精确描述的感知力。

而此刻,那种直觉正在她的体内高声地鸣叫着。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空中清晰得如同一块石子落入水面。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十二名城卫在听到那个字的瞬间同时收住了脚步,有人正在迈出的一步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有人刚刚蹲下就被同伴轻轻按住了肩膀。

没有人出声询问原因。他们只是停在原地,呼吸放轻,目光向四周散开,在黑暗中寻找任何可能的异常。

艾琳侧着耳朵,那对尖长的耳朵在月光下微微转动着方向,如同两片被风拨动的叶片。她的目光也在扫视着,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夜风依然在穿过树冠,虫鸣依然在草丛中此起彼伏,溪水依然在浅滩中发出轻声的流动。

但她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在林间树冠的阴影中缓缓移动,那移动的轨迹与她周围某棵树梢自然晃动的节奏之间隔着一层细微的偏差。

散开——!

她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地,那道影子已经从树冠间俯冲而下。

黑袍在月光下翻转如同折断的羽翼,暗色的刀锋在它脱离阴影的那一瞬间反射出一线冷光,如同细针刺穿了夜色表面。

目标不是艾琳,而是她身后三步远处的一名城卫——那个位置恰好在整个队伍的队列边缘,与其他人隔着一点距离,那是一个被精准计算过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