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那柄短剑的剑身比她的前臂略长,刃面在暮色中泛着一种温润的哑光,剑脊上刻着一道细细的精灵族符文,那符文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她握剑的姿态与君士坦丁截然不同——她的重心微微下沉,双脚分开约一肩宽,膝盖微屈,身体如同被压缩的弹簧,即将弹开的弓弦,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她的左手自然张开悬在身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辅助平衡或发起额外攻势的姿态。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依然保持着那个挺拔的站姿,西洋剑斜指地面,剑尖距离石板约一拳距离。
他的姿态与艾琳的充满动感不同,他更像一尊已经落位的雕塑,稳定而安然,仿佛暴风雨来临前依然静立的城楼。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丈。
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石板路上,一道修长而挺拔,一道短促而紧凑。空气安静下来,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连远处那些还在嘀嘀咕咕的玩家们都渐渐收了声,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压下了音量旋钮。
他们安静地注视着一个方向,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空地上。
开始了,
有人低声说。
那个中二骑士要上了。
你说他会不会输得很惨?
不好说啊,对面四阶中期,他才三阶巅峰,差着一个大阶呢。
你看对面那个精灵小美女,你觉得他会在意输赢吗?能跟这样的美女打一场,对他来说比赢一百场都值。
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有道理。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当然听不到玩家频道里的窃窃私语,但即便他能听到,他也不会在意。
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道清亮的身影上,集中在她的呼吸节律、她的重心偏向、她握剑时手指的细微角度。
他训练过无数次面对不同对手的准备动作,但此刻他面对的这一位,与他曾经面对过的任何对手都不同。
请指教。
他微微颔首,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艾琳的方向,姿势标准如同教科书中的插图。
艾琳回应他的是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她的起步快到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前摇,身体在迈出第二步时已经完成了从静止到极速的转换,短剑在她的手中如同一道被风引导的线条,直刺向君士坦丁的左肩。
那速度比她刚才在城门口跑向西尔瓦娜时快了不止三倍,如同一只从树梢俯冲下来的猎鹰,在俯冲的末端骤然收翅,以最锋利的姿态切入目标。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凝聚起来。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侧闪,而是用了一个在旁观者看来近乎荒诞的动作——他的身体微微向右偏转,西洋剑以一个很小的角度向上斜挑,剑尖精准地抵在了艾琳短剑发力侧的剑脊上。
那个角度极其刁钻,恰好是她手腕力量传递链上最脆弱的一环,如同一根指针恰好卡入了齿轮的齿缝中。
短剑被那轻轻一碰带偏了半寸,擦过他的肩甲边缘,划出一道细细的白色痕迹,他肩甲上的银色涂层被刮下一层,如细粉般飘散在暮色中。
好力道。
他低声说,声音中带着一种认真的赞叹。
但您的剑势太直了,直来直去的攻势容易被借力。
艾琳没有回答,她的脚步在第一次突刺被化解后立刻调整了方位,身体以一个快速的旋转带动短剑重新收回、蓄力、再次斩出,这一刀横斩的角度更加刁钻,从右下方向上斜撩,正对着他肋下的板甲接缝处。
那是盾战士的软肋——如果他有盾牌的话,那道缝隙会被盾面遮住,但他没有盾牌,只有一柄剑。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侧身、提剑、格挡。西洋剑的剑刃与短剑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如同两片硬币在空气中相撞。
他没有试图硬接那股力量,而是在碰撞的一瞬间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将她的横斩引导向自己的侧后方,让那道力量顺着他的剑身滑开,如同一股水流被引向了一旁的沟渠。
漂亮的变招,但是收势的时候您的重心偏右了。
他的语气依然不急不慢,如同在点评一道菜品的调味。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如同一位正在欣赏某件艺术品细微之处的鉴赏家。
艾琳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她本以为这个穿着板甲的人类战士看起来举止浮夸、话语夸张,实力大概也不会太强。
但两轮交手后,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两下子——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精简,尤其是那双眼睛,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观察,那种冷静与他的夸张举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你挺厉害的嘛。
她退后半步,重调整了自己的站位,将短剑收回身前,剑尖指向上方。
明明才三阶巅峰,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格挡和引导,你的剑法练了多久?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微微仰起头,如同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语气变得深沉而庄重。
从我八岁那年在村口看到一队路过的骑士开始,我的灵魂就立下了成为骑士的誓约。从那一天起,我便日夜勤加练习——虽然我的老师只是一本在旧书摊上花三个贡献点买来的剑术图册,但我的信念从未动摇过。
玩家们都惊呆了。
“这家伙在扯什么犊子?”
艾琳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那句三个贡献点的剑术图册的信息量。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重新握紧了短剑,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容中带着一种认真后的放松,如同在确认对方值得认真对待后卸下了一层顾虑。
好,那我也不用留情了。
她的身体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直线突进,而是以一种忽左忽右的快速位移方式接近,如同一条在草丛中蜿蜒前行的蛇。她的短剑在空中变换了三次方向,每一次都让君士坦丁的格挡在最后一刻产生偏移,而她的步伐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节奏,像是踩着某种古老的舞步。
她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快到街灯的光芒在她身形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断层。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眼神一凝,他变了打法。
在艾琳第四轮连续攻击被他以一系列极其紧凑的格挡和引导化解后,他没有继续保持在原地防守,而是在一次格挡的间隙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
他的剑尖没有刺向艾琳的身体,而是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点向了她握剑的手腕外侧,如同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一根树枝上。
那力道不大,却恰好落在她手腕转动时产生的那一瞬空档上。
艾琳的反应极快,她猛地收腕,短剑回撤了半寸,恰恰躲过了那一记点刺。但她的身体也因此向后仰了一下,重心偏移了那么一息。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没有趁机追击,而是后退了半步,重新摆出了那个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的起手式。
他的呼吸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但他的眼神依然明亮而沉稳。
您的应变能力令人钦佩。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真诚的敬佩。
能在我那一记点刺到达前就做出反应,说明您的战斗直觉相当敏锐。我向您致敬。
艾琳站直身体,短剑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垂下。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意外和认可的表情,她看了君士坦丁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西尔瓦娜,然后转回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坦诚的称赞。
你确实挺厉害的。明明等阶比我低,但打起来一点都不比我差。你的剑法很特别,不像我们精灵族那种以速度和精准为主的风格,更像是在……怎么说呢,在跟我对话?你每次格挡的时候都会把我的剑往某个方向引,那个方向是你提前选好的,对吧?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微微颔首,语气庄重。
您的观察力非常敏锐。在下确实在每一轮格挡中都在引导您的剑势走向,如同一位园丁引导藤蔓的生长方向。这并非在下比您更快,而是在下在试图理解您的剑势流动的规律,从而在您的发力之前做出预判。
艾琳听完他的解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加放松和自然。
你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好,那我承认啦,你确实有资格代表哈基米领地的年轻人出战。我师傅交的任务,我完成了。
她收起短剑,那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条被折起的缎带。她朝君士坦丁微微颔首,姿态中带着一种精灵族特有的轻盈礼貌。
很高兴认识你,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如果你以后有机会来洛斯萝林,可以来找我切磋,我觉得跟你打架还挺好玩的,比跟那些只知道硬砍硬劈的家伙有意思多了。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也收回了西洋剑,剑身滑入鞘中的瞬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站直身体,右手按在胸口,庄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那是我的荣幸,艾琳·晨露女士。请相信,在下一定会珍惜这份约定。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虔诚的光芒,如同看到了某种更高远的景象。
这并非仅仅是一次切磋的约定,这是一座桥梁,一座连接人族与精灵族年轻一代的友谊之桥。在下将以骑士之名,守护这份联结。
艾琳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小跑着回到西尔瓦娜身边。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西尔瓦娜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
可以了。
西尔瓦娜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们可以入城。休整完毕后,如果想继续向北走,我会给你们安排向导。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刻意拉近距离的表示,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如同一段被简短确认后归档的结论。但她的目光在卡尔萨斯身上多停了那么一瞬,那个停顿不长,却带着一种确认过某些信息后的微妙变化。
谢谢您,城主阁下。
卡尔萨斯微微颔首。
队伍开始松动,玩家们从刚才那场切磋的围观状态中恢复过来,有人开始收拾装备,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依然在频道里热烈讨论着刚才那一战的细节。
而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走在队伍前方,手中的西洋剑已经收回鞘中,但他的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了一些,步伐也比平时更加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如同一根刚刚被调过音准的琴弦,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出愉悦的频率。
完了。
一个玩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我觉得他回去以后至少要吹一个月。
一个月?
另一个玩家翻了个白眼。
以他的性格,这件事他能吹到游戏关服。
你说得对……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刚才跟人家美女说的那些话,什么友谊之桥什么骑士之名,我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你认识他第一天吗?
夜色彻底降临了,街灯的光芒在洛斯萝林的街道上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圈,将那些石板路和木质屋檐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走在队伍前方,他能听到身后的玩家们还在吵吵闹闹,能听到有人在复盘刚才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有人在哀叹自己错过了机会,有人在讨论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剧情。
但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落在远处那些悬挂在树冠间的暖黄色灯火上,落在那些在夜色中依然能看到的、错落有致的木质建筑轮廓上。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