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的右手五指合拢,将齐格飞攥在掌心。
那五根手指如同五根铁柱,粗壮,坚硬,冰冷。
指缝中渗出暗绿色的黏液,黏稠,腥臭,他的龙鳞在碎裂,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血和断裂的骨骼。
但是齐格飞在笑。嘴角挂着血,咧着牙,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着暴食,没有丝毫恐惧,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后悔。
他的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念头——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平静,一种释然,一种如释重负。
“齐格飞!”
付生的咆哮声在废墟中炸开。
齐格飞听到了,但他没有力气回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他的呼吸开始微弱。
他的脑海中,那些回忆的画面在翻涌。
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那个在龙血堡的花园中追逐蝴蝶的孩子,那个在训练场上被剑术老师训斥的学徒,那个在王座上被父亲责骂的继承人。
他看到了父亲的脸,那双总是带着严厉又带着慈爱的眼睛。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种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般的声音。
“飞儿,你的心乱了。”
父亲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那是在他十七岁那年。
他在进阶的瓶颈中迷失了自我,他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而修炼,他不想背负那么多的责任,那么多的使命,他只想游历大陆,只想自由自在地活着。他厌倦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厌倦了那些繁复的礼节和规矩,厌倦了那些大臣们阿谀奉承的嘴脸。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修炼。我不想当什么堡主,不想继承什么龙血堡,不想背负什么使命。我只想自由自在地活着,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年轻的他站在父亲面前,倔强地昂着头,那双金色的眼睛中满是叛逆。
父亲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强迫你当堡主,没有人强迫你继承龙血堡,没有人强迫你背负什么使命。你可以走,可以离开,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没有人会拦你。”
齐格飞愣住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我学习剑术?为什么还要我学习那些繁复的礼节和规矩?为什么还要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
父亲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龙血堡的街道,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有铁匠铺传来的打铁声,有面包房飘出的麦香,有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嬉戏的笑声,有老人们在树荫下下棋聊天的安详。
“学习技能,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
“当你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后,守护这一片美好,就是你的责任。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是你自己选择的。你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可以选择袖手旁观,可以选择一走了之。没有人会责怪你,没有人会强迫你,没有人会道德绑架你。但当你看到这片美好被破坏、被践踏、被摧毁的时候,你的心会告诉你,你应该怎么做。”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飞儿,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不是枷锁,是选择。”
齐格飞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笑闹的孩子。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明悟——原来,这就是责任。
父亲在他十九岁那年战死了。
死在一场与恶魔族的战斗中,他抱着父亲的尸体,看着那张失去了血色的脸,看着那双永远闭上了的深蓝色眼睛。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痛苦,那是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无法挽回的遗憾,是再也没机会说出口的“我爱你”。
他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练剑,不理事,不见客。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睡觉,发呆。
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不想做任何事。
最后,他走出了房间。他重新拿起了剑,坐上了王座,开始代替父亲处理那些繁琐的事务。
但他的性格变了,从那个严肃、不苟言笑、如同一座冰山般的继承人,变成了一个慵懒、随性、吊儿郎当的堡主。他开始游历,开始喝酒,开始调侃那些大臣。
他不再把责任挂在嘴边,不再把使命当作信仰,不再把守护当作枷锁。
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保护他该保护的人,守护他该守护的地方。
他以为,他已经明白了父亲的话。他以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他以为,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堡主了。
此刻,在他即将被暴食捏死的这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了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羞愧的念头——他错了。
他想起了战神族,想起了那些矮人,想起了那些在铁炉堡的城墙上浴血奋战的勇士。他们是自由的,是独立的,是可以选择离开的。但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坚守,选择了守护,选择了牺牲。
千年来,他们一代又一代地守护着火之碎片,守护着巨龙族的遗骸。他们用生命践行着那个约定,用鲜血浇灌着那个使命,用一代又一代人的牺牲守护着那个秘密。
他们从未抱怨过,从未后悔过,从未想过要放弃。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责任。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不是枷锁,是选择。
齐格飞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强,越来越有力。
摩瑞亚胸口的火之碎片猛地跳动了一下。
它在回应齐格飞的心跳,在与他共鸣,它的光芒从赤红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它在跳动,在燃烧,在呼吸。
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齐格飞的心跳完全同步,一下,一下,又一下。
摩瑞亚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枚正在发光的碎片,看着那些正在跳动的符文,看着那些正在流淌的光芒。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是……”
他的声音沙哑。
“火之碎片,在与他共鸣?它认可了他?”
齐格飞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中,燃烧着火焰。不是之前的龙息之火,不是之前的血脉之火,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更加古老的、更加威严的火焰——那是责任的火焰,是使命的火焰,是守护的火焰。
暴食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感觉到了那股气息,那种气息让它感到恐惧,让它感到不安,让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它想要收紧手指,想要捏碎这个人类,想要阻止他继续变强。
但它做不到。
齐格飞的手撑在了暴食的掌心上,五指张开,发力。
暴食的手指被撑开了。
齐格飞的身体在膨胀,那是气势的膨胀,是威压的膨胀,是力量的膨胀。他从暴食的手中挣脱了出来,落在地上,双膝弯曲,稳住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