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初现。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一夜,此刻终于停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咕噜”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秋风吹过荒野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卡面来打从浅眠中惊醒。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昏暗——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从油布缝隙中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身边那几个少年东倒西歪地睡着,特力的脑袋靠在石头的肩膀上,海尔蜷缩成一团像只虾米,布里抱着膝盖靠着车厢板壁,特尔斯则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埋在那件不合身的大衣裳里,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头发。
艾德里安靠在卡面来打身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卡面来打的直觉告诉他,不对。
马车停得太突然了。不是那种慢慢减速停下的感觉,而是猛地刹住,整个车厢都剧烈晃了一下,连熟睡的人都差点滚出去。
而且,太安静了。
车夫呢?押送的士兵呢?为什么没有一点声音?
卡面来打的神经瞬间绷紧。他保持着靠坐的姿势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鸟鸣,然后——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齐而沉重,踏在坚实的黄土路上,发出“得得得”的闷响。那些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马车周围。
卡面来打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到了铠甲摩擦的声响。听到了剑鞘撞击腿侧的声响。听到了整齐划一的、士兵列队的脚步声。
他们被包围了。
而且,包围他们的,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唔……”
身边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
艾德里安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怎么了……怎么停了……”
他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顺着卡面来打的目光,看向车厢外那条狭窄的缝隙。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翠绿色眼睛,在看清外面的瞬间,瞪得滚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完了完了完了……”
他低声喃喃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完蛋了……”
卡面来打看着他。
“怎么了?”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缩起身体,拼命往车厢角落里躲,仿佛那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但他的动作太迟了。
“笃笃笃。”
三声清脆的敲击声,从车厢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响起:
“艾德里安少爷?”
车厢里,艾德里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笑意。
“德里安,艾德里安,少爷,别躲了。您那点小聪明,骗得了谁?”
艾德里安的脸,彻底垮了。
他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卡面来打看着他,又看向车厢外那条缝隙。
透过缝隙,他能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至少二十人。
他们穿着银灰色的制式铠甲,铠甲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肩甲上统一佩戴着某种徽章——那徽章的图案,他看不清。但那些士兵的站姿、眼神、握剑的方式,都透出一种久经沙场的锐利。
这不是普通的巡逻队。
这是精锐。
而在那些士兵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没有穿铠甲,而是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长袍上用银线绣着某种古老的符文。他身材高大,站得笔直如枪,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卡面来打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五官深刻而精致,鼻梁挺直如刀裁,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流畅而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翠绿色的,翠绿得如同最纯净的宝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以及他的耳朵。
尖的。
半精灵。
卡面来打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什么。
他看向身边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也有翠绿色的眼睛。
艾德里安也是半精灵。
艾德里安之前说,自己来自伊修加德家族。
那个男人站在马车外,保持着微微躬身、恭敬等待的姿态,他知道艾德里安在里面,他知道他跑不掉,他只是在等,等少爷自己出来。
车厢里,沉默持续了几秒。
艾德里安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卡面来打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车外,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无奈。
“少爷,您都躲了一个月了。老爷都快把整个人族翻个遍了。您以为躲到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就没人能找到您?”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少爷,出来吧。跟我回去。”
“别让老爷担心了。”
艾德里安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抬起头,看向卡面来打,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也有某种深深的委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咬着牙,撑着车厢板壁,缓缓站了起来,然后,他掀开那块破旧的油布,走了出去。
卡面来打跟在他身后。
——
马车外,晨光正好。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将远处的山峦轮廓勾勒得清晰可见。荒野上的枯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草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但那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那匹匹神骏的战马,以及那个站在最前方、面带微笑的半精灵男人,让这幅本该宁静的晨景,变得肃杀而沉重。
艾德里安站在马车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个半精灵男人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服上,落在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旧鞋上,落在他那头凌乱的头发和那张有些憔悴的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少爷……”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心疼。
“您……您怎么穿成这样?”
他几步上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扶艾德里安下来,却又不知该碰哪里。
“这一个月,您就穿着这身?”
“您就睡在这种地方?”
“您吃的什么?喝的呢?”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满是关切和心疼。
艾德里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倔强。
“我不要回去。”
那个半精灵男人愣住了。
“少爷……”
“我说了,我不要回去!”
艾德里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特有的尖锐和叛逆。
“我在这里很好!很开心!”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几个刚从车厢里探出头、一脸茫然的少年。
“我认识了朋友!很多朋友!”
“他们对我很好!不像家族里那些人,整天只知道让我修炼、让我学习、让我做这做那!”
“我在这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不要回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半精灵男人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愤怒,看着他眼中的委屈,看着他眼中的渴望,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摆脱束缚、摆脱责任、摆脱那个沉重姓氏的渴望。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目光,从艾德里安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少年身上。
那五个少年,此刻正挤在车厢门口,用惊恐而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一切。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还带着睡意和迷茫,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个半精灵男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那目光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漠然,仿佛那五个少年,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但当他收回目光,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卡面来打。
他就站在艾德里安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虽然朴素但质地考究的长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那个半精灵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卡面来打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艾德里安。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少爷。”
他的声音,依然恭敬。
“依您的天赋,怎么能跟这些……没什么天赋的人待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卡面来打。
“不过……”
他笑了笑。
“这个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迈步上前,走到卡面来打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如同两把锐利的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卡面来打没有躲,他只是站着,迎着他的目光,那个半精灵男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加入我们伊修加德的旁支吧。”
他顿了顿。
“里面全是人族各地的天才少年。以你的资质,在那种地方,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卡面来打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
“我已经参军了,要去军队。”
那个半精灵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种听到天大笑话之后,忍俊不禁的笑。
“参军?”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知道……我们伊修加德家族吗?”
卡面来打看着他,他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当初为啥不好好听黑洞说的情报,这会一头抓瞎。
“不知道。”
那个半精灵男人愣住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卡面来打,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戏谑,有欣赏,也有一丝怜悯。
“小地方……就是小地方。”
他喃喃着。
然后,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卡面来打。他的声音不再轻佻,而是带上了一种郑重的意味。
“你只需要记住——我们伊修加德家族,与皇族共同治理人族。”
话音落下。
荒野上,一片死寂。
那五个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与皇族共同治理人族。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家族,是这片土地上,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意味着那个和他们挤在同一个破车厢里、穿着破衣服、和他们一起啃干粮的少年是某个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
那五个少年,此刻看向艾德里安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震撼,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陌生。仿佛那个刚才还和他们称兄道弟的少年,突然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艾德里安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卡面来打看着他。
他知道艾德里安为什么不抬头。
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会把那个“艾德里安”杀死,只留下一个“伊修加德家族的少爷”。
卡面来打皱了皱眉头。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呢?”
那个半精灵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卡面来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所以?”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没听懂。
卡面来打看着他。
“你说你们家族与皇族共同治理人族。”
“然后呢?”
那个半精灵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卡面来打点了点头。
“知道。”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意味着你们很厉害。”
“意味着你们有权有势。”
“意味着你们可以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他顿了顿。
“但——”
他看着那个半精灵男人的眼睛。
“这和我参军,有什么关系?”
那个半精灵男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少年,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什么吗?伊修加德家族的旁支,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那是多少天才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而他,拒绝了。
拒绝得如此坦然,仿佛他拒绝的不是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机遇,而只是一顿可有可无的饭。
那个半精灵男人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