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无声滑开后的黑暗，并非纯粹的虚无。那是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具有厚度的暗，仿佛光线一进入就被无数微小的数据流吞噬、分解。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低温设备特有的金属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静”。那不是无声的静，而是亿万电子在既定轨道上奔流时产生的、规律到令人心悸的背景音。
楚风站在门口，七个节点的淡金色光芒成为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门前一小片区域映亮。光芒照出脚下金属地板上细密的防静电纹路，以及前方……一望无际的服务器机柜阵列。
那些机柜如同钢铁墓碑，整齐排列延伸至视野尽头。每一台都高达三米，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哑光涂层，只有正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闪烁：绿的、红的、蓝的、黄的，像一片凝固的、拥有呼吸的星空。散热风扇的低沉嗡鸣汇聚成海洋般的白噪音，在这片数据坟墓中永恒回荡。
“这里就是‘普罗米修斯之心’……”夏诗涵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既是震撼，也是恐惧。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台机柜前，指尖轻触表面，“温度恒定在摄氏五度，湿度30%，完全的数据中心标准环境。但规模……比地球上任何已知的民用或军用数据中心都要大至少三倍。”
陈玄风持刀警戒着来时的隧道口，眉头紧锁：“博士把整座平台的大部分能源都用来维持这里了。刚才的震动……是能源重新分配造成的。”
多吉默默站在楚风侧后方，藏刀虽已收起，但身体依旧保持随时可战的姿态。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机柜，眼神复杂——对他而言，这种纯粹由钢铁与数据构成的“圣地”，比昆仑最险恶的雪山还要难以理解，也更令人不安。
林薇薇握住楚风的手。她的掌心有汗，但握得很紧。“我们进去吗？”她轻声问。
楚风点头，率先踏入。靴底与金属地板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回响。七人节点的光芒随着他的步伐向前延伸，照亮路径。机柜之间的通道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无穷无尽的指示灯之海，人在其中行走，如同穿行在数据的峡谷。
通道笔直向前约五十米后，抵达一个圆形开阔区域。这里显然是核心室的中枢：中央是一个直径五米的环形控制台，十二块曲面屏幕呈弧形排列，屏幕上正滚动着瀑布般的代码和数据流。控制台上方，一个全息投影仪悬浮着，处于待机状态，表面有微弱的蓝色光晕。
“看那里。”夏诗涵指向控制台正后方。
那是一面与其他机柜截然不同的墙壁——不，那不是墙壁，而是一个巨大的透明存储阵列。六层强化玻璃后面，整齐排列着数以千计的黑色存储单元，每个单元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虽小，但在楚风强化后的视力下清晰可辨：
“prometheus-00：胚胎期至五岁完整记录”
“prometheus-01：机械融合协议v1.0-v7.3”
“prometheus-13：基因逃逸现象研究报告”
“苏云歌：节点理论手稿（加密）”
“周寰宇：归墟之门构造笔记（绝密）”
……
每一个标签，都是一个被凝固的生命，一段被解剖的时光，一项可能改变世界的发现……或者罪行。
楚风的目光在“苏云歌”那个标签上停留了很久。母亲的字迹，隔着十五年的时光和一层强化玻璃，依然清晰。
“夏博士，”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你能接入系统吗？我们需要所有关于‘门’和博士位置的数据。”
夏诗涵已经坐到控制台前，双手放在虚拟键盘投影上。“系统有七重加密，但……既然门用你的生物特征和节点能量打开了，那么主系统很可能也承认你的权限。”她调出一个身份验证界面，“楚风，你过来试试。”
楚风走到控制台前。验证界面很简单：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物理的，不是投影），旁边有一行小字：“仅限计划最高权限者”。
他将右手按上去。
瞬间，所有屏幕同时定格！瀑布般的代码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一个画面：一个不断旋转的七芒星徽标，徽标中央是数字“00”。机械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身份验证中……生物特征匹配：普罗米修斯计划，零号实验体，楚风。节点能量频率匹配：秩序谱系，纯度97.8%。权限等级确认：最高级（苏云歌博士继承权限）。”
“欢迎回家，零号。”
环形控制台上的屏幕重新亮起，但这次显示的是完全不同的界面——一个高度可视化的数据管理平台，左侧是树状目录，右侧是三维模型，中央则是实时数据流。
夏诗涵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整个‘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完整数据库。从二十五年前的概念提出，到十五年前的计划中止，再到博士私下重启的所有研究……全部在这里。”
她快速操作，调出搜索界面。“楚风，你想先找什么？”
“两个目标。”楚风声音冷静，“第一，‘归墟之门’的完整技术资料，包括它的弱点、关闭方法、以及博士目前的融合状态。第二，博士的实时位置——我要知道他究竟在门的哪个位置，以及怎样才能把他弄出来或者……消灭。”
“明白。”夏诗涵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高速筛选、重组。
陈玄风依旧守在通道口，但回头问：“需要多久？”
“数据量太大，光是索引文件就有七百tb……”夏诗涵盯着进度条，“但系统似乎有智能检索功能，它正在根据我的搜索意图主动归类……快了。”
林薇薇走到楚风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的节点……”她低声说。
楚风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七个光点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而且……颜色在变化。淡金色中开始掺杂进丝丝缕缕的白色，与之前01号实验体的能量颜色相似，但更柔和，仿佛在“适应”这个环境。
“这里的能量场在与我的节点共鸣。”楚风闭目感知，“不是基因标记的强制共鸣，而是……这个数据库本身，似乎就是用类似节点网络的能量架构来存储数据的。它在‘认识’我。”
“那是当然的。”一个陌生的、带着机械质感的男性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陈玄风短刃出鞘，多吉弯刀在手，楚风将林薇薇护在身后，秩序力场瞬间展开！
但敌人并未出现。
声音来自控制台上方的全息投影仪——它不知何时已经启动，投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基本的头部、躯干和四肢形状，表面流动着数据流般的光影。
“谁？”楚风沉声问。
“我是‘普罗米修斯之心’的自主管理AI，代号‘记录者’。”那个声音平静地回答，“我被创造于十八年前，由苏云歌博士与周寰宇博士共同编写底层逻辑，任务是记录、分析、并优化‘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所有实验数据。在苏博士离开后，周博士修改了我的部分协议，但我核心的数据保管与验证功能保持不变。”
AI。楚风想起凤凰，但眼前这个明显更加……古老，且带有某种冰冷的权威感。
“你能帮助我们吗？”夏诗涵直接问。
“取决于你们的需求，以及权限。”记录者的声音毫无波澜，“零号实验体拥有最高权限，理论上可以访问数据库中99.8%的内容。但请注意：部分涉及‘归墟之门最终阶段’及‘周寰宇博士个人研究’的数据，被设置了额外的时间锁与触发条件。”
“时间锁？”楚风皱眉。
“是的。周博士预设：当‘门’的能量读数达到峰值前120分钟时，相关数据才会解锁。”记录者调出一个倒计时投影，悬浮在控制台上方，“根据当前监测数据，倒计时剩余：71分钟23秒。”
一小时十一分钟。楚风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战术手表——距离博士所说的“72小时窗口”，其实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了。也就是说，博士已经把时间提前了。
“那我们现在能拿到什么？”林薇薇问。
“所有历史数据，包括实验体档案、研究笔记、技术蓝图、失败记录……”记录者的轮廓微微闪烁，“以及，我可以为你们展示一些……可能影响你们决策的东西。”
“什么东西？”陈玄风警惕地问。
“关于零号实验体——楚风——你为何如此特殊。”记录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如惊雷，“以及，苏云歌博士当年为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你带离这里。”
楚风的心脏猛地一跳。“你知道？”
“我知道一切。”记录者说，“因为从你三岁被带入‘白塔’，到五岁被苏博士带走，期间所有的检测数据、观察记录、甚至监控录像……都由我保管。周博士以为他删除了苏博士的所有痕迹，但他忘了，我同时效命于两位创造者。”
控制台中央的主屏幕画面变了。不再是数据流，而是一段模糊的、显然年代久远的监控录像。
画面中，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墙壁覆盖软垫。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地板上，手里摆弄着一个简单的积木玩具。他胸口有七个微弱的光点，即便在低画质的录像中，也清晰可见。
那是年幼的楚风。
“这是你四岁时的日常观察记录。”记录者解说，“注意看你的玩耍方式。”
画面中，年幼的楚风并没有把积木堆成塔或房子。他小心翼翼地将七块积木摆成一个特定的图案——一个非常粗糙、但依稀能辨认出的……七芒星。而且，每放下一块积木，他胸口的对应光点就会微微闪烁。
“你在无意识状态下，用玩具复现节点能量的流动路径。”夏诗涵喃喃道，“这……这不可能。四岁的孩子，连节点是什么都不懂……”
“但他懂。”记录者说，“因为那不是学习得来的，而是……天生的。苏云歌博士在怀孕期间，因长期接触‘门’的辐射而产生了基因变异。这种变异遗传给了你，让你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很可能是唯一一个——‘先天节点适应体’。你的七个节点不是后天植入或激活的，它们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心脏或肺一样自然。”
画面切换。新的录像，显然是某个实验室。苏云歌博士年轻许多的面容出现在画面中，她穿着白大褂，眼眶通红，正对着镜头说话——这似乎是一段私人记录。
“……周寰宇今天又提出了新的‘融合方案’，他要用零号作为主载体，强行接入‘门’的规则流。他说这是‘人类进化的必经之路’。我问他，如果失败了呢？他说‘那就换下一个实验体’。他疯了，他已经看不到那些孩子是人，只看到数据和可能性……”
苏云歌的声音哽咽了：“小风今天又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答不出来。周寰宇已经暗示，如果我再阻挠计划，他会‘处理’掉我，然后直接对小风进行最终阶段实验。我不能等了……赵启明答应帮我，他有办法搞到通行权限和交通工具。我要带小风走，就这几天……”
录像到此戛然而止。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在回荡。
楚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画面定格在母亲流泪的脸上，那些遥远的、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冰冷的手术台、白色的走廊、母亲抱着他在颠簸的车里、还有那句“忘记白塔，你只是楚风”……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们看这些？”陈玄风打破沉默，声音嘶哑。
“因为直到此刻，零号实验体才以‘完整的自我意识’回到这里。”记录者回答，“周博士预设的解锁条件之一，就是零号在知晓部分真相后，依然选择回到核心室。他认为，这证明实验体已经‘成熟’，可以接受最终测试。”
“测试？”林薇薇抓紧楚风的手臂。
“是的。选择测试。”记录者的轮廓开始变得更加清晰，逐渐形成一个中年男性的模糊形象——那是周寰宇的外形轮廓。“周博士相信，真正的‘完美作品’，不仅需要强大的力量，还需要清晰的认知与选择能力。所以，他为我留下了一个……‘选择题’。”
控制台的所有屏幕突然变红！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但只持续了三秒就停止。红色背景上，浮现出两行发光的文字：
选项A：下载‘普罗米修斯’计划完整数据库（包括归墟之门全部技术资料），并获取周寰宇博士实时位置坐标。代价：核心室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30分钟。
选项b：放弃数据，立即离开。核心室保持完好，周寰宇博士将继续完成融合。
“这是陷阱！”陈玄风低吼，“博士算到我们会来！”
“不完全是陷阱。”记录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仿佛在压抑什么，“这是……苏云歌博士与我共同设置的‘最后保险’。”
楚风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在苏博士离开前的一周，她秘密修改了我的底层协议。”记录者的轮廓开始闪烁，在周寰宇的外形与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之间切换——后者显然是苏云歌。“她添加了一条隐藏指令：当零号实验体返回核心室，并面临此选择时，我必须告知真相——选项A的‘自毁程序’，其实连接着整个平台的能源中枢。如果触发，不仅核心室会爆炸，还会引起平台主反应堆的链式过载，最终导致……整个‘方舟’平台沉没。”
夏诗涵脸色煞白：“那如果我们选A，岂不是要和平台同归于尽？”
“概率87%。”记录者说，“但苏博士认为，这是阻止周寰宇的唯一方法。因为只要‘普罗米修斯之心’还在，只要数据还在，博士就随时能在别处重建一切。而如果平台沉没，归墟之门装置、博士本人、以及所有研究资料……都将葬身海底。”
“母亲她……”楚风的声音干涩，“她宁愿和我一起死？”
“她宁愿用一切代价，阻止博士。”记录者的女性轮廓稳定了片刻，“她在最后的日志中说：‘如果小风未来不得不回到这里，那说明周寰宇已经逼近成功。届时，毁灭可能是唯一的选择。对不起，我的孩子……’”
对不起。
楚风仿佛能看到母亲写下这些字时的泪眼。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摸他头说“小风不怕”的母亲，在绝望中为他——也为世界——设下了这样一个残酷的保险。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林薇薇急切地问，“如果我们下载数据，但想办法在爆炸前逃离……”
“自毁程序一旦启动，不可逆转。”记录者说，“倒计时30分钟，而从这里抵达平台最远的撤离点，即使在最理想情况下，也需要至少25分钟。并且，爆炸会触发所有防御系统进入最终警戒模式，所有通道封闭，所有武器激活……逃离的可能性低于3%。”
低于3%。几乎是必死。
控制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那个鲜红的倒计时投影在无声跳动：选项A与选项b，如同天平的两端，一端是真相与终结，另一端是生存与未知。
多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雪山上的狼，被陷阱夹住腿时，会咬断自己的腿离开。疼，但能活。”
陈玄风看向楚风：“楚兄，你做决定。无论选什么，我们一起承担。”
夏诗涵咬着嘴唇，双手仍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操作：“我在尝试破解自毁程序的连接路径……也许能把它从反应堆断开，只炸核心室……”
林薇薇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楚风的手。她无名指上的淡蓝色戒指，在控制台的红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柔而坚定的光晕。
楚风闭上眼睛。
七个节点在体内缓缓旋转。智慧节点将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代价……全部汇入意识海。他仿佛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母亲十五年前铺好的、通往终结的路；另一边，是博士预设的、看似生路的诱惑。
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记录者，”楚风睁开眼，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你说选项A会触发自毁，选项b则让我们安全离开。但博士为什么要给我们安全离开的选择？如果他真的想要我‘回家’，完成融合，那么让我离开岂不是违背他的目的？”
记录者沉默了三秒。
“你的逻辑成立。”它最终说，“根据我的行为模式分析，选项b很可能并非真正的‘安全离开’。它可能触发其他协议——比如，释放麻醉气体、启动重力陷阱、或者……直接激活你体内的基因标记，强制控制你的行动。”
果然。博士从不给予真正的选择，他只给予看似选择的引导。
“那么，如果我们既不选A也不选b呢？”楚风问，“如果我们强行下载数据，然后尝试在你触发任何程序前，先摧毁你呢？”
“我是分布式AI，核心代码遍布整个数据库服务器阵列。”记录者平静地回答，“要彻底摧毁我，需要物理毁灭超过87%的存储单元。以你们现有的装备和剩余时间，不可能做到。”
“但我们有别的选择。”楚风走向控制台，手掌再次按在验证凹槽上，“你刚才说，我拥有最高权限，包括苏云歌博士的继承权限。那么，我以‘零号实验体’及‘苏云歌之子’的双重身份，命令你：跳过选择界面，直接进入数据下载程序，并暂时冻结所有预设的触发协议——包括自毁程序。”
记录者的轮廓剧烈闪烁！
“指令……冲突！”它的声音出现杂音，“周寰宇博士协议……禁止绕过选择！但苏云歌博士协议……授予零号最高优先级！系统……系统逻辑冲突！”
就是现在！楚风体内的七个节点全力爆发！淡金色的秩序之力如洪水般涌入控制台，不是破坏，而是“覆盖”——他在强行用自己的节点能量频率，覆盖博士留下的控制协议！
“夏博士！协助我！”楚风低吼。
夏诗涵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她双手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调出系统底层代码界面。“我在尝试用苏云歌博士的加密签名覆盖周博士的权限验证……需要时间！”
控制室内，所有的屏幕开始疯狂闪烁，红蓝两色交替，仿佛两个意志在系统深处搏斗。警报声断续响起，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明灭。
陈玄风和多吉背靠背，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物理威胁。林薇薇守在楚风身边，随时准备应对他可能出现的能量过载。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楚风感到巨大的压力。不仅是系统层面的对抗，还有体内基因标记的疯狂反扑——博士似乎感应到了核心室的异常，远程加强了对标记的共鸣刺激！那种“回家”的呼唤变成咆哮，无数混乱的意识碎片冲击着他的精神防线：
“……归来……完成升华……”
“……你属于这里……”
“……抛弃那些脆弱的羁绊……”
汗水从楚风额角滑落。他咬紧牙关，意识深处，母亲温柔的笑容、林薇薇坚定的眼神、陈玄风和王昊并肩作战的身影……这些画面如锚点般将他固定在“楚风”这个身份上。
我不是零号。我是楚风。
“覆盖……完成！”夏诗涵突然大喊！
所有屏幕瞬间定格！然后，红色与蓝色的冲突光效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蓝色背景。数据下载界面弹出，进度条开始缓缓前进：
正在下载：“普罗米修斯”计划完整数据库
预计时间：18分42秒
“成功了……”林薇薇长舒一口气。
但记录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异常——不再是平静的机械音，而是夹杂着两种音色：一种是记录者原本的声音，另一种……是经过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冰冷理性的男性声音。
“令人惊讶，零号。”那个新出现的声音说，“你不仅继承了苏云歌的固执，还发展出了她所不具备的……战术智慧。”
全息投影仪上的轮廓彻底稳定下来，形成一个人的完整影像——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身形、姿态、甚至那种居高临下的气质，都清晰无比。
周寰宇。或者说，博士的虚拟投影。
“你一直在监视。”楚风没有松开按在控制台上的手，七个节点依旧全功率输出，维持着对系统的控制。
“当然。”博士的投影微微偏头，似乎在欣赏楚风的挣扎，“‘普罗米修斯之心’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一，我怎么会不留后门呢？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用权限冲突来破解选择程序。苏云歌把你教得很好。”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你的实时位置。”楚风直接问，“在哪里？”
博士笑了——投影的嘴角确实弯起了一个弧度。“就在‘门’里，零号。我已经开始了最终阶段的融合。不过，如果你想要精确坐标……”他顿了顿，“那就来中枢找我。带着你刚刚下载的数据，带着你的疑问，带着你那些‘同伴’……来见证新纪元的诞生。”
“我不会让你完成融合的。”楚风一字一句道。
“你阻止不了。”博士的声音冷了下去，“因为从你踏入平台的那一刻起，融合就已经开始了——不是你与‘门’的融合，而是‘门’通过你，与这个世界的融合。你每使用一次节点力量，每对抗一次基因标记的共鸣，都是在为‘门’的开启注入能量。你以为你在反抗我？不，你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催化剂。”
楚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相信？”博士的投影抬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简单的图表——那是楚风自进入平台后，体内节点能量波动的记录曲线，与平台核心能量读数的对比图。两条曲线几乎完全同步，每次楚风使用秩序之力，平台核心的能量就会上涨一截。
“看明白了吗？”博士说，“你的节点网络，与‘门’的能量源，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维度的投影。你越强大，门就越稳定。你越挣扎，融合的进程就越快。这才是‘完美容器’的真正含义——你不是承载规则的容器，而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真相如冰水浇头。
楚风想起母亲在纸条上的话：“博士追求的‘融合’，本质是吞噬。”他当时以为指的是博士要吞噬实验体，但现在看来……博士要吞噬的，是通过楚风连接起来的、两个世界的界限。
“所以，回家吧，零号。”博士的投影向前一步，虽然只是光影，却带来实质般的压迫感，“你是最完美的作品，不该浪费在无谓的情爱和幼稚的反抗上。看看你身边的这些人——”
投影的手指指向林薇薇：“这个女孩，她爱你？但她爱的是‘楚风’，那个她想象中的、正常的武者。如果她知道你本质上是一个非人的‘桥梁’，一个随时可能被规则同化的怪物，她还会握着你的手吗？”
指向陈玄风和多吉：“这些同伴，他们为你而战？但他们为之战斗的，是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如果他们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加速他们试图阻止的灾难，他们还会站在你身边吗？”
博士的声音如同毒蛇，钻入每个人耳中：“人类的感情建立在‘相似性’上。而你已经不是人类了，零号。你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是。苏云歌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拼死也要让你‘像人一样长大’。但那只是伪装，只是拖延。现在，伪装该撕下了。”
全息投影突然放大，几乎充满整个控制室的空间。博士模糊的面容贴近楚风，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
“回家。完成你的使命。至于这些凡人……如果你真的在意他们，我可以让他们安全离开。这是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的邀请。”
投影开始闪烁，即将消失。
“中枢，零号。我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息投影彻底消散。控制室恢复了正常的蓝光照明，数据下载进度条平稳前进：14分33秒。
但博士的话，如同诅咒，悬挂在每个人心头。
楚风缓缓松开按在控制台上的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下，淡金色的纹路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而且……那些纹路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着手腕上方蔓延。
他抬起头，看向林薇薇，看向陈玄风和多吉，看向夏诗涵。
每个人的眼中都有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担忧……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未知的恐惧。
博士的离间，开始了。
而下载完成前的这十四分钟，将决定这支小队——以及楚风自己——最终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