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仿佛融化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光晕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又或者,终于回归了它本来的地方。
悟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金箍棒的坠落,也从他的身体里、灵魂里,被抽离了出去。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竟有些站立不稳。他脸色白了白,但随即挺直了脊背。
然后,他抬手,摸向了自己头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圈子——那个自五行山下戴上,便再也未曾取下,代表着束缚、惩戒、也代表着某种“归属”与“责任”的金箍。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传来。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感受,在确认,在…告别。
他猛地一扯!
没有预想中的紧箍咒发作的痛苦,没有天崩地裂的抗拒。那金箍,就这么轻易地、无声无息地,被他从头上摘了下来。
金箍离体的瞬间,悟空浑身猛地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的支撑。他眼前甚至黑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个曾经让他痛不欲生、恨之入骨,却又似乎早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金箍。它依旧金光闪闪,上面古朴的纹路清晰可见。只是,那曾经束缚神魂的禁制之力,此刻已荡然无存,它似乎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精巧的金环。
悟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再笑一下,却没能成功。他五指缓缓合拢,将那金箍,紧紧握在了掌心。没有像金箍棒那样丢弃。而是,握住了。
然后,他抬脚。
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再看水面,没有再看对岸的光明。
他迈步,踏上了无底之舟。
脚步,比师父更稳,比沙僧更轻,甚至比咋咋呼呼的八戒,还要显得平常。
他就这样,稳稳地站在了舟上,站在了八戒旁边,与师父、沙僧、接引佛祖一起,面向对岸。灰色僧衣,赤着双足,头上再无金箍,手中再无铁棒。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那片浩瀚的光明,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旷。
八戒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光秃秃的头顶,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你的棒子呢?”,但最终,在悟空那平静得近乎陌生的侧脸前,将话咽了回去。
沙僧眼中掠过一丝了悟,微微颔首。
唐僧背对着他们,但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合十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接引佛祖的目光,在悟空空空如也的头顶和双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乎有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光芒闪过。他不再多言,只是转过身,面向对岸那无尽光明、梵音袅袅的灵鹫胜境。
无底之舟,无人划动,无人使帆,就在接引佛祖转身的刹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温柔而坚定的水流推动,无声无息地,平稳地,向着水泽中央,向着对岸那片更加浓郁的光明与祥云,缓缓驶去。
舟行水上,不,是行在“空”中,无波无澜,平稳至极。脚下是流动的光晕之水,头顶是澄澈的无量天光,四周是氤氲的乳白雾气。对岸的景象越来越清晰,那庄严的诵经声,清越的钟磬声,曼妙的天乐声,也越来越响亮,直入心扉。
舟上无人说话。
唐僧闭目凝神,仿佛入定。
沙僧垂手肃立,如同护法金刚。
八戒东张西望,对四周仙境啧啧称奇,却又不敢大声喧哗。
孙悟空,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明,目光穿透了祥云,穿透了光雾,仿佛要看到那光明的尽头,究竟是何模样。他空空的双手,垂在身侧,空空的头顶,再无束缚。只有掌心,那枚被他紧紧握住的、冰凉的金箍,提醒着他,或者说,提醒着某个过去的、已然“放下”的印记。
凌云渡,无底舟,缓缓前行。
渡的,是身,是心,是执着,是凡胎,亦或,是那十万八千里路上,每一个或沉重、或闪耀、或痛苦、或欢欣的脚印,和那脚印里,深藏的、名为“自我”的倒影?
无人知晓。
只有水,无边的、光晕流转的、倒映着一切也仿佛吞噬着一切的、名为“凌云仙津”的水,沉默地,承载着这一叶无底之舟,和舟上这五个(接引佛祖、唐僧、悟空、八戒、沙僧)或已放下、或正学着放下、或仍紧握着的灵魂,驶向那无岸的、也无尽的彼岸。
前方,光明大放,梵音如潮。
灵山,真正的灵山,似乎就在那光明的核心,等待着渡者抵达。
无底之舟,载着五道身影,无声滑行在光晕流转的凌云仙津之上。
脚下是空蒙,是虚无,是倒映着无量光华、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形质的奇异之水。舟行其上,无波无澜,平稳得令人心醉,亦令人心慌。
对岸的景象,在氤氲的祥云瑞霭中,愈发清晰,也愈发宏大。那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轮廓,而是真切切、巍巍然、矗立于光明深处的圣境。
七宝光华凝成的山峰,此刻能看清其上天然的纹路,似佛经梵文,又似天地道纹,流淌着温润永恒的光泽。山峰之间,可见金瓦琉璃的殿宇飞檐,在祥云中若隐若现,檐角悬挂的宝铃,随风送来清越悠远的声响,与那宏大庄严的诵经声、天乐声交织,涤荡神魂。漫天花雨,
不知从何处飘来,是曼陀罗,是优昙,是佛陀蓝婆,花瓣晶莹剔透,散着清圣的异香,落在水面却不沉,只在光晕上轻轻一点,便化作点点微光散去,仿佛从未存在。
更有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异象,在视野所及的每一处虚空、每一寸“水面”上演,瑰丽神奇,难以言表。
然而,舟上五人,除接引佛祖神色如常,唐僧闭目似在体悟,余下三位,心思却并未全然沉浸在这无边胜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