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暗紫色的场域在持续向外扩张的同时,向内也变得更加致密、更加沉重。
许长歌脚下的气流开始发沉。
那些原本在虚空中自由流动的空气在领域的压迫下变得像水一样粘稠、像泥浆一样沉重。
许长歌的骨翼扇动时能明显感觉到那种额外的阻力,每一次扇动都比先前费力几分。
许长歌眼神冷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放在任何一个旁观者眼里都不乐观。
同阶对位,他本来凭爆发与手段能打个平手,可对方是怪物,天生占着体型、防御、生命力、恢复力;
等阶与境界又差着半步十阶这么一截。
许长歌能扛住这么久,能在死守间隙还不时斩出反击、在它身上留下愈合不了的伤痕,已经是九阶五星这个位置上难得的硬仗。
可许长歌不能退,也没有地方可退。
身后就是航母撤离的方向。
那艘黑色的巨舰正在五十公里外缓慢地、沉重地移动着,甲板上还有人在跑动、在抢修、在给伤员包扎。
是刚刚收拢整编的残兵。
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断胳膊少腿的、浑身是伤却还在重新列队的士兵,他们的旗帜被烧掉了半面,可旗杆还立着。
是后方那一千多个把命交给他的求生者。
那些在隘口上守了无数日夜、在冰原上杀到武器卷刃的、在阵地上用牙齿和拳头搏斗过的人。
许长歌再退一步,这头巨兽就会越过这片空域,扑向他的后方。
胸口那三件残件又是一烫。
那种烫不是灼烧,是温热的、像被体温焐了很久的金属贴在心口时那种持续的、稳定的、沉甸甸的暖意。
他想起盲目铁斧与机械蜘蛛铁镐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
那两具不算高大的、从来没被当成战斗单位的造物,在混沌暗影龙的利爪落下之前,用最后的零点一秒打出两道诅咒,然后被撕碎。
他想起至高统帅与暴君们殉爆时冲天的光。
那些暗金色的、像无数颗星星同时炸开一样的能量风暴,带着它们最后的本源、最后的意志、最后的执念,扫进战场。
他想起巫妖王最后那一圈扫进冰原的余波。
那道灰黑色的、像瀑布一样从高空垂落的终焉能量,将成片的怪物化为飞灰,也带走了它自己所有的痕迹。
那些已经死在战场上的存在,把自己的本源都留给了他,换他站在这里。
许长歌若在这里崩了,它们就白死了。
“来。”
许长歌低声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很轻,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空气中只泛起了极小的波纹,然后便沉入了那片持续的、由领域压迫和能量碰撞构成的嘈杂底噪中。
背后六对骨翼重新张开。
那六对骨翼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收拢状态完全展开。
每一对都伸展到极限,翼展加起来超过二十丈,像六面同时撑开的、由骨骼和蓝色符文构成的巨旗。
翼面幽蓝深渊符文一盏盏亮起。
那些符文从翼根到翼尖依次点亮,每一盏都亮得刺目,像六条同时被点燃的、由蓝色火焰构成的河流。
暗金色的统御之炎从许长歌脚下一圈圈漫开。
那些火焰从他脚底的虚空中涌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一圈接一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亮、更宽、更厚。
在身后悬出一片许长歌自己的领域边界。
那片暗金色的、由统御之炎构成的领域在极短的时间内扩张到了半径百余丈的范围。
边缘与巨兽的暗紫色领域直接接触、碰撞、摩擦,发出了持续的、像两块巨大的磨盘在相互碾磨一样的、低沉的、震得空气都在颤抖的轰鸣。
硬顶住那团压过来的暗紫。
两片领域在交界处形成了持续翻涌的、像被烧开的锅边缘溢出的泡沫一样的、暗金与暗紫交织的能量漩涡。
下一轮碰撞,轰然爆发。
这一次,巨兽把节奏压得很稳。
它不再靠触须一波波轮番抽击,而是整片身躯缓缓推进。
那具庞大的、由腐岩与腐肉构成的身躯在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像整座山脉在挪动一样的移动中。
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每一秒都在增加的压迫感。
腐渊领域像一张越撑越大的黑紫色薄膜,把许长歌所在的空域一点点裹进去。
那层薄膜从巨兽身体表面持续向外扩张,扩张的速度虽然缓慢,可那种缓慢是相对于巨兽自身而言的;
对许长歌来说,那层薄膜每一秒都在向他逼近,每一秒都在将他周围的空间压缩得更小、更暗、更窒息。
竖缝里的腐渊之息换成了低频、持续的喷吐。
那道竖缝不再像之前那样间歇性地喷出洪流,而是像一座持续运转的、低速运转的、永不停歇的泵。
将腐蚀气息以相对较低的速率、但持续不断地向外输出。
不求一下命中,只求把腐蚀气息铺满两人之间每一寸可走的轨迹。
那些暗紫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像缓慢流淌的浓酸一样的气体在空气中持续扩散、弥漫、沉降。
将每一道可能被用来闪避的路径都染成一片病态的、透着死亡气息的紫色。
触须分散成三组。
那些触须不再像之前那样从一个方向、一个批次、一个节奏发起攻击,而是被分成了三个独立的、相互配合的、有明确分工的战斗群。
一组封上空。
那些触须在许长歌头顶上方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像倒挂的森林一样的触须网。
每一条都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向下探、向下压、向下收拢。
一组锁低空。
那些触须在许长歌脚下形成了一片持续翻涌的、像海底海葵触手一样的触须丛。
它们不向上攻击,只是在那里等着,等着许长歌降下去、落下去、退下去。
一组绕身后。
那些触须从巨兽身体的后方绕出,沿着一个巨大的弧线、经过许长歌的视线盲区、从背后包抄过来。
三组之间留出的空档越来越小。
那些空档从最初的可以容人穿过,到后来的只能容侧身挤过,再到现在的几乎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掌,将掌心里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压紧。
许长歌在这张手掌里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