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清墨书铺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书架。
说是书架,其实不过是她用两块旧木板和几块青砖临时搭起来的一个简易架子,靠在后窗旁边的墙角,不高不矮,刚好够一个人站着或坐着随手取阅。架子上只摆了寥寥几本书——那本《星槎胜览》、那位寡妇丈夫留下的《论语别解》《东坡志林》《楚辞集注》和手抄《唐诗选》,以及另外两三本从各处收来的旧书。
她在书架上方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她亲手写的一行字:“故纸渡——旧书暂存处。可取阅,勿携出,阅毕归原处。”
字迹算不上漂亮,但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这个角落的出现,最初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偶尔有客人等闲时瞥见那个小书架,随手抽出一本来翻几页,又放回去,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她也不着急,只是每天早晨来铺子里时,会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将那些旧书一本一本地擦拭一遍,掸去灰尘,再重新摆放整齐,像是在照料几株需要精心呵护的植物。
变化发生在十月初的一个下午。
那天,一个穿着旧棉袍的年轻书生走进了书铺。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静气质,但衣衫略显单薄,袖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家境并不宽裕。他在书铺里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崭新的书脊上一一扫过,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本。直到他走到那个角落,看到了那个写着“故纸渡”的小书架。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俯下身,目光在那几本旧书的书脊上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那本手抄的《唐诗选》上。他伸手将它取下来,翻开封皮,看到“静轩手录”那四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站在那个角落,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本手抄的诗选,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偶尔还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某一页的边角,像是在感受那些字迹背后的温度和故事。
他站在那里看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暗,才合上书页,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然后走到柜台前,开口问道:“老板娘,那个角落里的书,当真可以随意取阅?”
她点了点头:“可以。只是不要带出铺子,看完放回原处就好。”
年轻书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问了一句:“那……我可以抄吗?”
她微微一愣:“抄?”
年轻书生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而恳切的神色:“那本手抄的《唐诗选》,里面收录了几个很冷门的篇目,我在其他选本上从未见过。我想抄一份带回去慢慢研读,不知是否允许?”
她想了想,回答道:“书放在那里,本就是给人读的。你想抄,自然可以。只是抄的时候爱惜一些,别弄脏了书页就好。”
年轻书生郑重地向她拱了拱手,然后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和一小截墨,又从怀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草纸,蘸了蘸柜台上的茶水润了润笔,便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录起来。
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往炭火盆里添了几块炭,又将桌上的油灯往他的方向挪近了一些。
那天傍晚,年轻书生一直抄到书铺关门才离开。他走的时候,那沓草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抄满了十几页,字迹虽因纸张粗糙而略显潦草,但每一笔都透着认真和虔诚。他向她和阿蘅道了谢,然后将那沓草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裹紧了那件单薄的旧棉袍,走进了暮色和秋风中。
阿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说了一句:“老板娘,这人可真有意思。为了抄几首诗,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
她正在收拾柜台上的东西,闻言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有意思的人,才会做有意思的事。”
从那以后,那个年轻书生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每次都直奔“故纸渡”的角落,每次都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每次都抄到书铺关门才离开。他来的时候从不说话,走的时候也从不寒暄,只是偶尔会在离开前向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也不多问,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默默地在他旁边的桌上放一杯热水。
十月中旬,年轻书生最后一次来到书铺。
那天他没有抄书,而是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放在了柜台上,推到她面前,开口说道:“老板娘,我要离开青萍镇了。”
她有些意外:“要走?去哪里?”
年轻书生平静地答道:“省城的书院开了新学讲堂,招收有志于新学的青年,不限出身,贫寒子弟亦可报考。我打算去试一试。”
她看着他那双在油灯下闪着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她曾经在某些人身上见过的力量——那是一种不甘被命运束缚、想要挣脱现状的力量。她在沈逸之身上见过,在自己身上也隐约感受到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包——里面是一沓抄写工整的纸稿,正是那本手抄《唐诗选》的全文。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页都标注了页码,最后一页的末尾,还附了一段简短的跋文,记录了抄录的时间和缘由,末尾署名——“后学李文山敬录”。
她抬起头,看着年轻书生,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和感动。
年轻书生——李文山——向她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却郑重:“老板娘,这半个月来,承蒙关照。那本手抄《唐诗选》中的诗文,我已全部默记于心。这份抄本留在这里,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为‘故纸渡’添一块砖瓦。”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应,便转身走出了书铺。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中拉得很长,脚步坚定而从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面朴素的旗帜。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中握着那沓沉甸甸的钞票,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久久没有动弹。
阿蘅走过来,看了看她手中的抄稿,轻声说道:“老板娘,这个李文山,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她将抄稿小心地收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被秋阳染成金色的街道,缓缓说道:“谁知道呢。但我知道,一个愿意花半个月时间抄一本书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太平庸。”
那天晚上,她在“故纸渡”的书架上增加了一个新的位置,将那沓抄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旁边附了一张小纸条——“后学李文山手录《唐诗选》全文,供有缘者共赏。”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小小的角落,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书和抄稿,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个角落,正在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慢慢地生长出属于自己的生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