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如刀,卷起漫天带腥味的黑色死气,在漆黑的岩壁间呼啸穿梭。
越靠近荒古禁地外围的核心,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剥离寿元之力就越发可怕。寻常化龙名宿站在这里,若无秘宝护体,只需一时三刻,浑身的气血与寿元便会被这方天地吸得一干二净,沦为红颜白骨。黑风扫过一片裸露的岩面,石头上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像是石头也在被抽干精气。有一只不知死活的黑羽乌鸦从远处飞来,想在这片崖壁上落脚歇歇翅膀,爪子刚挨着石头,浑身的羽毛就开始往下掉,扑棱了两下翅膀,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只鸟就缩成了一团干瘪的黑球,从崖壁上滚下去,落在碎石堆里碎成了渣。几个站在外围的小教派弟子看见这一幕,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不约而同地往大阵神光笼罩的范围里又挤了挤,挤得前面的人直嚷嚷:“别推别推,踩着我脚了!”
然而,在落仙崖上方那片延绵数十里的黑色绝壁周围,此刻却被一层层刺目耀眼的阵法神光生生撑开了一片巨大的安全区域。
数百面丈许高的血色阵旗迎风猎猎作响,每一面阵旗上都刻满了古老而繁复的弑仙符文。那符文笔画虬结,像一条条盘起来的细蛇,笔画交错的节点上嵌着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晶石,晶石里头封着一缕缕蠕动的黑气,远远看去像是有活物被困在里头,正不死心地撞来撞去。阵旗之间,一道道粗如水缸的暗红雷霆与漆黑煞气交织扭动,演化出一座遮天蔽日的宏大阵网。那阵网从崖顶一直铺到崖底,横跨了整条裂缝,网眼密得跟筛子似的,大的能过一匹马,小的连拳头都塞不进去,层层叠叠压了不知道多少重,每一重上都流转着不同的杀伐符文。站在大阵正下方抬头望,那感觉就跟天塌下来被一张红黑相间的大网兜住了似的,心里头压抑得喘不上气。
**十方绝魔阵!**
大阵中央,横亘着一条极其宽阔的崖壁裂缝。
那裂缝宽约数十丈,从崖顶一直裂到崖底深处,两边的岩壁黑得发亮,摸上去冰凉刺骨。裂缝之中,正隐隐向外喷涌着斑斓的仙光与浓郁的远古沧桑气机,隐约可见其中有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古老仙府雏形。那仙府只有巴掌大一点虚影,可细节却清晰得吓人,飞檐斗拱、玉阶丹墀、连廊回廊样样俱全,甚至连仙府门口蹲着的两尊石兽眼珠子里的瞳孔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仙府外围笼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光罩上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游走,每游走一圈就往外溢出一缕精纯的仙灵气,跟裂缝里的黑风一碰,滋滋冒烟。站在裂缝上方的修士闻着那股仙灵气的味儿,都觉得丹田里的神力活泛了几分,一个老散修吸了两口,拍着大腿直嚷嚷:“乖乖,这味儿比我吃的培元丹还管用!就吸这两口,够我少打坐三天的!”
“嘶……这十方绝魔阵果真名不虚传,连荒古禁地的剥离寿元法则都能被它强行挤压开去!”
阵法外围,几名来自中域小教派的掌门按着心中的悸动,缩在大阵边缘,小声议论着。领头的那个老头叫周伯符,是中域一个小门派“玄符门”的掌门,化龙初期的修为,在中域那地界连号都排不上,这回是托了姬家一个外门管事的门路才混进来的,为的就是趁秘境开启捞点汤水。他缩在人群后面,一边说话一边拿眼睛瞟大阵中央那些大人物的脸色,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听说这次为了布下此阵,姬家、姜家还有中域那几个隐世不出的老古董,足足耗费了上百万斤绝品源石!上百万斤啊!我那玄符门全派上下砸锅卖铁凑一块儿,连人家一个零头都凑不出来。光主阵的秘宝,就动用了三件传世圣兵级的残篇!三件!你想想,传世圣兵残篇那是什么概念?随便丢一件出来,搁在中域都能掀起一场灭门血案!”
“这算什么?”旁边一个矮胖掌门姓钱,是中域“金玉楼”的当家的,做生意出身,消息灵通得很。他撇了撇嘴,下巴往阵眼方向一抬:“看到阵眼中央那悬浮在半空中的漆黑古角了吗?看见没有?就那根弯弯的、黑不溜秋的、有两丈多长的玩意儿。那可是中域太古遗族分支借出来的远古凶角!我有个远房表弟在姬家当库房管事,他偷偷跟我透了个底,说那玩意儿是从一头太古凶兽的脑袋上活生生锯下来的,锯的时候那凶兽还没死透呢,叫了三天三夜才咽气。据说角里面封印了一缕太古大能的凶威,一旦全面催动,连绝顶大能陷进去都要瞬间化为脓水!化脓水啊两位,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那种!”
“各大世家这次是真的被逼疯了。”周伯符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叹了口气,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幸灾乐祸,“紫府和道一被灭,名门正派的脸面丢尽了。你们是没看见,上个月坊市里那些说书的,天天拿紫府和道一开涮,说什么‘东荒双圣,一死一伤,传世圣兵,一裂一断’,把那帮正道弟子的脸都气绿了。可气归气,有谁敢去找盘古的麻烦?没有。今日若是不能将那‘盘古’诛杀在此,东荒这片天,可就真要改姓石了……”
“改姓石?”钱胖子缩了缩脖子,眼珠子转了转,压着嗓子说,“周老哥,我跟你打个赌,这阵要是困不住那魔头,咱几个趁早跑路。我跟你说,我做生意的直觉最灵了,我昨晚上眼皮跳了一宿,左眼跳完右眼跳,跳得我觉都没睡好。这地方,我总觉得悬。”
“嘘!”周伯符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让姬家的人听见你说这种丧气话,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钱胖子扒开他的手,哼了一声:“我说的是实在话。你瞧瞧人家姜家,在黑风口折了一个化龙名宿,连个屁都没敢放,灰溜溜地撤了。姜云天那老东西我见过一回,在中域的一次拍卖会上,那架子大得,鼻子朝天走路,我跟他打招呼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这么个主儿,愣是让盘古给吓得主动让路。你自己琢磨琢磨。”
周伯符不说话了,腮帮子鼓了鼓,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阵中央那个黑衣青年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遮天蔽日的阵网,心里头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
议论声尚未平息,落仙崖上方的大阵缺口处,突然亮起了一阵绚烂的仙光。
只见摇池圣地的云舟自虚空中穿梭而出,悬浮在半空中。那云舟通体白玉雕成,船头刻着一朵盛开的青莲,船舷两侧挂着八盏琉璃风灯,灯里燃着青蓝色的冷焰,风一吹,焰头纹丝不动。云舟缓缓降落在崖壁上一处突出的石台上,船身轻得跟一片羽毛似的,连一粒石子都没碾碎。
摇池圣女瑶光在两名化龙巅峰老妪的护持下,身披白纱,神色淡漠地从云舟上飘然落下。左边那个老妪姓苏,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一双手保养得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手里攥着一根青竹杖,杖头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路的时候叮当响。右边那个老妪姓赵,比苏老妪还高半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可肩膀宽得吓人,一看就是年轻时练过横练功夫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茧。两人一左一右把瑶光夹在中间,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周扫,眼神锐利得很。
瑶光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淡青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拇指大的玉佩,通体碧绿,一点杂色都没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深得很,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你永远不知道井底下沉着什么。她落地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在姬玄道身上停了一瞬,在四臂太古遗族身上停了一瞬,最后往落仙崖下方的黑风废墟深处瞟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而在摇池圣地的对侧,姬家与中域几大太古遗族分支的高手早已严阵以待。
姬家的带队人乃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如冠玉的老者,名叫姬玄道。这老头保养得是真不错,脸上皱纹不少,可皮肤底子白净,搁在年轻人堆里都算显眼的。他身穿一件古老的八卦道袍,袍子上的八卦图是用金线绣的,每一卦的符号上都嵌着一颗绿豆大的黑珍珠,日头一照,乌光流转。左手腕上缠着一串漆黑念珠,珠子有鸽蛋大小,一颗颗圆润光滑,凑近了看,每颗珠子里头都封着一缕黑烟,烟在珠子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时不时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嘴一张一合像是要说话,又散了。这串念珠叫“镇魂珠”,是姬家传了十几代的秘宝,据说是用九十九个化龙境死囚的心头血养出来的,每一颗珠子都镇着一条怨魂,对敌的时候把珠子往空中一撒,九十九条怨魂同时扑出去,化龙巅峰见了都得手忙脚乱一阵。姬玄道平日里把这串珠子看得比命还重,连族里的小辈想摸一下都得挨一顿骂,今天居然直接缠在手腕上带出来了,可见是真下了血本。
姬玄道眼神如利剑般扫过全场,在瑶光圣女身上停了两息,又扫过四臂太古遗族,最后落在姜云天那边,眉头皱了皱。姜云天站在大阵的另一角,身后只跟了二十来个姜家精锐,比出发的时候少了一截,脸上还带着点灰扑扑的晦气色。姬玄道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他给姜云天安排的差事是堵黑风口北侧,把盘古往大阵正中间逼,结果这老小子倒好,人倒是回来了,可看那脸色,八成是没办成事,说不定还折了人手。姬玄道把这份不满压在肚子里,脸上堆出个冷冰冰的笑:
“瑶光圣女,你摇池向来清高,不参与这红尘纷争。今日各大世家联手在此设下十方绝魔阵诛灭魔头,你摇池带着门人弟子前来,难不成真如外界传闻那般,想坐收渔翁之利?”
这话说得不客气,语气里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审视味浓得呛人。姬玄道说“渔翁之利”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咬字,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在说“你们摇池那点小九九,老子心里门清”。
瑶光圣女飘然落地,清丽绝伦的脸上无喜无悲,微微欠身道:
“姬长老说笑了。那盘古石子腾嗜杀成性,乱我东荒秩序。我摇池虽然不喜杀伐,但远古秘境关乎天下苍生机缘,摇池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至于十方绝魔阵……各位前辈尽可主持,我摇池只求入秘境寻一缕仙缘,绝不干涉各位诛杀魔头的大计。”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语气平平淡淡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听不出热乎气,也挑不出毛病。说完还微微低了低头,姿态放得挺低。可她身后那个姓苏的老妪,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头骂了句什么。姓赵的老妪赶紧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苏老妪才把嘴抿紧了。
“哼,说得好听!”
姬玄道身边,一位生有四臂、浑身覆盖着冰冷青色鳞片的太古遗族强者冷笑了一声,声音犹如金属摩擦般刺耳。这位遗族强者叫螭渊,是中域太古遗族螭族分支的长老,化龙巅峰的修为,那四只胳膊一展开能横跨两丈,每条胳膊上都覆着密密的青鳞,手肘处还往外支棱着一根骨刺,骨刺尖上泛着蓝汪汪的毒光。他脑门上正中间竖着一道棱,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头顶,棱上隔三差五长着一小撮青毛,平时贴着脑袋倒看不出来,一激动那撮毛就竖起来了,跟个鸡冠子似的。螭渊最烦别人盯着他脑门看,谁看他跟谁急。这会儿他正拿两根手指头剔牙,一边剔一边拿眼角斜乜着瑶光:
“那人族魔头身具重瞳与混沌血脉,更在圣崖夺走了大成圣体的遗蜕!你们摇池暗中与他有没有勾结,本座心里清楚得很!上回在碧波洞府议事,你们那个池主老东西就吞吞吐吐的,一会儿说‘不宜大动干戈’,一会儿说‘再探探虚实’,探什么探?有什么好探的?本座看他就是心里有鬼!”他把剔出来的菜叶子往地上一弹,弹到旁边一个小教派弟子鞋面上,那弟子低头看了一眼,愣是没敢擦,把脚往后缩了缩。
“不过无所谓……”螭渊把四只胳膊往胸前一抱,青鳞蹭着青鳞,发出沙沙的响,“今日有这十方绝魔阵在,配合我族至宝,就算他修成了通天彻地之能,只要踏入这落仙崖半步,也休想活着走出去!本座把话撂这儿,待会儿那魔头一死,他身上那套混沌古经和圣体遗蜕,我螭族要先挑!剩下的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
姬玄道眉头一皱,心里骂了句蠢货。这还没打呢,先嚷嚷着分赃,分你个头啊分。可面上还得压着,干笑了一声:“螭渊道友稍安勿躁,诛杀魔头之后的事,咱们回头慢慢议。”
瑶光圣女美眸微垂,掩盖住了眼底深处的一丝冷意与玩味,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退到了一旁,站到了摇池那两名老妪中间。苏老妪凑到她耳边,嘴唇贴着耳廓,声音细得跟风吹蛛丝似的:“圣女,那老泥鳅嘴里不干不净的,要不要老奴去撕了他的嘴?”瑶光微微摇头,同样压着嗓子回了一句:“苏婆婆,不急。让他说。说得越多,待会儿脸疼得越厉害。”苏老妪嘴角一弯,把脑袋缩了回去,铜铃铛轻轻晃了晃。
就在这时!
“铮——嗤啦!”
一声极其刺耳、犹如钝刀切割铁板的沉重摩擦声,突然从落仙崖下方的黑风废墟深处,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在场所有人腰间的兵器都跟着震颤了一下。姬玄道手腕上的镇魂珠哗啦啦一阵乱响,珠子里那些黑烟突然躁动起来,凝成的人脸一个个张大了嘴,无声地嘶喊,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螭渊脑门上那撮青毛噌地竖了起来,四只胳膊不自觉地收紧,青鳞倒竖,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姜云天正端着一盏茶往嘴边送,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袍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把茶盏往随从手里一塞,压着嗓子骂:“慌什么!稳住!”
原本喧闹的落仙崖前,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这摩擦声,太熟悉了!
在坠仙谷外,在圣崖深处,每一次这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都伴随着成片成片的血雨与横飞的残肢!那些从紫府和道一覆灭之战中活下来的散修,一听见这声儿,腿肚子就自动开始转筋。有个独眼老散修蹲在大阵最外围,正拿草绳补鞋底,摩擦声一响,他手一哆嗦,锥子扎进了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愣是咬着袖子没敢吭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滚。旁边人问他咋了,他摆了摆手,把腿上的血往裤管上蹭了蹭,哑着嗓子说了句:“来了,那爷来了。我这条老命要是撂在这儿,你们谁行行好,把我那只鞋给我捎回去,我婆娘纳的鞋底,穿着舒服。”
“来……来了!那魔头来了!!”有小教派的弟子吓得脸色发白,带着哭腔惊呼出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旁边师兄弟一把薅住后领子拎了起来。
“慌什么!!”
姬玄道厉声喝止,声音如雷鸣般在悬崖上空炸响,震得离他近的几个弟子耳朵嗡嗡响。他面上镇定,心里头其实也在打鼓,攥着念珠的手指头攥得指节泛白,可这时候哪能露怯?这一百多号人全看着他呢,他要是先慌了,这阵就甭想运转了。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拔高了三度:“十方绝魔阵已然完全激活!各位阵眼长老听令,全神贯注!只要那小畜生踏入阵法范围,立刻催动血煞神雷将他轰杀!”
“轰!”
在大阵边缘,那滚滚黄沙与黑风交织的尽头,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正单手倒提着一杆散发着暗红血光的重戟,不紧不慢地迈步而来。
石子腾一袭黑衣在狂暴的黑风中猎猎作响,衣摆翻飞,可那头黑发却纹丝不动,一根都没被吹乱。背后的燕赤行和李长风一左一右紧紧跟随。燕赤行把短刀扛在肩上,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走近了才看清楚,他嚼的是半块风干的肉脯,越嚼越来劲,嘴角还挂着点油星子。李长风比前几日又壮了一圈,金红色的气血在体表隐隐流转,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黑土都往外翻一圈,他攥着剑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阵上方的阵旗,嘴唇抿成一条线。
石子腾抬起头,那双黑金双色的重瞳在昏暗的虚空中划过两道刺目的神芒,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这遮天蔽日的“十方绝魔阵”,以及大阵上方那密密麻麻、如临大敌的各大世家高手。那目光扫过之处,被他看到的人下意识就想躲,躲完了又觉得丢人,硬生生站回来,可站回来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扫到姜云天那儿的时候,姜云天把脸别过去了,假装在看崖壁上的裂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大阵中央的摇池圣女,以及姬家长老姬玄道身上。
“不错,场面整得挺大。”
石子腾随手将【天荒】画戟往地面上一顿。
“当!”
一声巨响,整座落仙崖的石壁都微微颤抖了一下。戟尾入地半尺,裂纹从他脚下往四面辐射出去,咔嚓咔嚓裂出去十几丈远,有一条裂缝一直延伸到周伯符脚底下,周伯符低头一看,裂缝里头往外冒黑烟,吓得他往后蹦了一大步,差点撞翻钱胖子。
石子腾看着前方的姬玄道,嘴角勾起一抹戏谑而冰冷的笑容:
“姬家,摇池,还有几条长着鳞片的太古杂碎。为了等我一个人,把老本都搬出来了?怎么,姬家的家主没来,就派你这么个半步仙台的老骨头来给我送菜?”
“你!”姬玄道脸上那层粉白的皮肉抽了一抽,额角青筋蹦了两蹦,硬是把火气压下去,冷笑一声,“石子腾,你休要逞口舌之利。老夫今日既然敢来,就没打算跟你善了!”
“石子腾!你这不知死活的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姬玄道指着石子腾暴喝道,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三分,嗓子都劈了:“你在东荒大开杀戒,毁紫府、灭道一,搜刮太初仙府与圣崖造化,早已犯了众怒!今日各大世家与太古同道在此联手布下十方绝魔阵,就是要为这东荒除此大害!”
“除害?”
石子腾身后的燕赤行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啐在沙地上,砸出个小坑。他把短刀从肩上放下来,拿袖子蹭了蹭刀背上的灰,扯着嗓子大骂道:
“老不死的!少在这儿拉大旗作虎皮!紫府和道一想抢我家公子的仙料和古经,被我家公子一戟拍碎了,那是他们自找死路!你们姬家和这些异族杂碎凑在一起,不就是馋我家公子手里的龙纹黑金和圣体遗蜕吗?充什么名门正派?我呸!我老燕活了快六十岁,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嘴上喊着除魔卫道,眼珠子往人家兜里瞟,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真嫌恶心!你们这么会演,怎么不去坊市里搭个台子唱大戏啊?保准比周铁嘴还卖座!”
“混账!哪来的无名小辈,也敢在此叫嚣?找死!”
那生有四臂的太古遗族强者螭渊怒不可遏。他本就是个火爆脾气,在族里连族长都敢顶嘴,什么时候被一个随从模样的糟老头指着鼻子骂过?脑门上那撮青毛噌噌往上竖,四只胳膊一展,其中一条猛地一挥,一道丈许长的青色冰刃撕裂虚空,带着刺耳的啸声直奔燕赤行的面门飞去!
这一击蕴含着化龙巅峰的冰煞法则,威力极大,显然是想一招将燕赤行劈成飞灰。冰刃飞出去的瞬间,空气里凝出一层细密的冰晶,噼里啪啦往下掉,地上被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沟两边的沙土冻得梆硬,泛着青白色的寒光。外围几个小教派弟子吓得抱头就往两边蹿,周伯符一把拽着钱胖子往地上一趴,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老头要成冰渣了”。
“给我破!”
没等石子腾动手,身后的李长风跨前一步。少年的身躯暴涨,体内那经过大成圣体精血洗礼后的金红色气血轰然爆发,犹如一尊火山在体内炸开来!他身上的青衫被气浪鼓得圆滚滚的,头发根根倒竖,脚下的黑土炸开一个坑,碎石往外激射。
李长风一拳轰出,狂暴的纯阳气血化作一道巨大的拳芒,正面撞在了那道青色冰刃之上!
“轰——!咔嚓!”
冰屑满天飞溅!那拳头大的碎冰碴子往四面崩出去,打在周围几个姜家骑士的盔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个骑士的盔缨被冰碴子削掉了,光秃秃的盔顶在风里晃了晃,他伸手摸了摸,脸都白了。那太古遗族强者的化龙一击,竟然被刚踏入道宫秘境第二重天的李长风一拳生生打爆!冰刃碎成了渣,拳芒余势不减,轰在螭渊脚下三步远的地面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坑底冒着金红色的热气,把螭渊脚上的鳞片烤得卷了边。
“什么?!”
周围观战的各大世家高手无不脸色剧变。一个道宫秘境的小弟子,光凭肉身气血就打碎了化龙巅峰的法则杀招?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姬玄道眼皮子猛跳了两下,心里头开始犯嘀咕。他带来的那些姬家子弟一个个面面相觑,有个年轻子弟嘴快,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这还是人吗?道宫秘境打化龙巅峰,跟老子打儿子似的。”旁边年长的赶紧捅了他一肘子:“闭嘴!涨他人志气!”
螭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烤卷了边的脚鳞,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四只胳膊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纵横中域这么多年,什么天才没见过?可道宫秘境一拳打碎他五成力的一击,这种事儿他听都没听过。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放两句狠话找补找补,可嗓子眼发干,愣是没挤出来。最后只从牙缝里逼出一句:“小……小子,你等着!”
“长风,退下。”石子腾淡淡开口。
李长风收拳入袖,恭敬地退到了石子腾身后,双眼之中青芒闪烁,依旧冷冷地注视着上方。路过燕赤行身边的时候,燕赤行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说:“好小子,打得漂亮!回头老燕给你炖锅肉补补。”李长风绷着脸点了点头,可耳朵尖悄悄红了。
石子腾抬起头,那双重瞳锁定在大阵中央的十方绝魔阵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姬玄道,还有那边那个长鳞片的杂碎。你们以为凭这破阵,加上几件残缺的圣兵,就能困得住我?”
石子腾缓缓抬起左手,指了指那通往远古秘境的崖壁裂缝。
“今日,这秘境里的造化,我要了。至于你们这所谓的‘十方绝魔阵’……”
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暴烈,那黑金双瞳里的细纹转得飞快,像两口烧开了的锅:
“在我眼里,不过是给我这杆【天荒】磨刀的磨刀石罢了!”
“狂妄!启动大阵!给我炼化了这个魔头!!”
姬玄道彻底被激怒了,那张养得白白净净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挥舞着手中的漆黑念珠,声嘶力竭地下达了总攻指令。他把念珠往空中一撒,九十九颗珠子在半空炸开,化成九十九条黑烟怨魂,张牙舞爪地扑向大阵的各个阵眼,每一道怨魂钻进一面阵旗,阵旗上的符文顿时亮得刺眼。
“嗡——!!”
下一刻,数十面血色阵旗同时爆发出万丈光芒!
整座十方绝魔阵瞬间运转到了极致,无穷无尽的血煞神雷与漆黑的杀戮法则,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带着撕裂天地的一切威势,将石子腾三人所在的区域彻底淹没!
那血煞神雷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一道接一道,道道都有水缸粗细,落在地上炸出三丈深的大坑,坑底的血煞之气凝成暗红色的晶簇,晶簇上噼里啪啦冒着电火花。黑煞之气凝成一只只磨盘大的鬼爪,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抓,爪子上的指甲跟镰刀似的,一下一下地挠在空气里,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落仙崖在阵法的全力运转下剧烈颤抖,崖壁上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大阵神光上又被弹飞出去。外围那些小教派弟子被气浪推得东倒西歪,周伯符抱着脑袋趴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完了完了完了,这阵仗,谁进去谁死啊!”
钱胖子趴在他旁边,胖脸贴在地上,被震得一颤一颤的,还抽空回了一句:“老周,我跟你说的没错吧?这地方邪性!我眼皮跳了一宿不是白跳的!”
大阵外围,姜云天攥着拐杖的手紧了又紧,眼睛死死盯着阵中那道被血煞神雷淹没的黑影。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劈死他,劈死他,这回该劈死了吧……”
瑶光圣女站在摇池那两名老妪中间,面上依旧淡然,可袖中的手指头绞着腰间的丝绦,绞了一圈又一圈。苏老妪凑过来小声问:“圣女,您看这阵能困住他不?”瑶光微微侧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得跟蚊子腿似的:“困住?苏婆婆,你什么时候见过一条龙被洗澡盆困住的?”苏老妪愣了愣,没再问了。
血煞神雷足足轰了半盏茶的功夫,落仙崖前被炸得面目全非,地面上横七竖八全是焦黑的坑洞,坑与坑之间的沙土被烧成了琉璃状的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姬玄道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抬手示意阵眼长老们缓一缓,先看看阵中的动静。他踮着脚往阵中央张望,嘴里喃喃着:“该化成灰了吧?这阵全力催动,半步仙台都得脱三层皮……”
血煞之气渐渐散开,露出了阵中央的情形。
石子腾还站在原地,纹丝没动。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挪一下,脚下那块沙地干干净净的,连道裂缝都没有,周围三丈范围内的黑土被烧得跟镜子面似的,就他脚底下这一圈还是原样。他正拿小拇指掏耳朵,掏了两下,把掏出来的耳屎往地上一弹,抬起头来,冲姬玄道笑了笑:
“就这?”
姬玄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不……不可能!全力催动!给我全力催动!把阵眼里的太古凶角也祭出来!”
螭渊也急了,四只胳膊同时挥动,嘴里念念有词,那根悬浮在阵眼中央的漆黑古角嗡地一声闷响,角尖上凝出一团漆黑的雷球,雷球里有一张模糊的兽脸在咆哮,张着血盆大口,满嘴的獠牙跟匕首似的。那雷球一成形,整个落仙崖上空的云层都被搅动了,黑云打着旋儿往中间聚,云心里噼里啪啦往下劈黑电,劈在山壁上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火花。
石子腾终于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了。他单手把【天荒】画戟往身前一横,戟尖上那点暗红色的血光开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后亮得跟个小太阳似的。周围的混沌气跟着翻涌起来,一层一层往画戟上裹,裹得整杆戟粗了一圈,戟刃上隐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跟活的一样,在戟身上游来游去。
“磨刀石不错。”石子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火小了点。”
话音没落,他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化成一道黑金色的残影,迎着漫天血煞神雷和那只磨盘大的鬼爪,朝着大阵的阵眼直冲过去!
“拦住他!!”姬玄道嗓子都喊劈了。
螭渊四臂齐挥,两道冰刃一道毒光同时劈出,脚下还跺出一圈青色的冰环,冰环所过之处地面冻出半尺厚的冰层。姜云天也顾不得保存实力了,拐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那颗鸽子蛋大的绿宝石炸开一团绿光,绿光凝成一只大手掌,从侧面兜头往石子腾身上拍。
石子腾头都没回,画戟往左一荡,叮叮两声把冰刃磕飞,冰刃打着旋儿钉进崖壁里,嵌进去三寸深。右边一戟杆抽在毒光上,毒光跟个气泡似的啵地碎了。姜云天那只绿光大手拍过来,石子腾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硬生生怼了上去,掌心混沌气一转,绿光大手从中间裂开,碎成了满天的绿星星。姜云天胸口一闷,往后退了一步,喉头一甜,硬把那口血咽回去了,嗓子眼里腥得他直皱眉头。
石子腾去势不减,眨眼间冲到阵眼前方三丈处,那根漆黑古角就在头顶上方悬浮着,角的四周有九条怨魂化成的黑蛇在盘绕,每条黑蛇都有水桶粗,嘴里吐着蛇信子,嘶嘶地响。石子腾抬头看了一眼,嘿了一声:“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他把画戟往地上一拄,整个人借着这股力腾空而起,一脚踩在画戟的横刃上借力再往上蹿,右手握拳,金红色的混沌气血在拳头上凝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照着那漆黑古角的正中间,一拳砸了上去!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谁把一块老玉给敲碎了。那根太古遗族借出来的远古凶角,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纹,纹路迅速蔓延到整根角上,角尖上那颗凝聚了一半的黑色雷球噗地一声灭了,冒出一缕青烟。九条黑蛇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化成九道黑烟钻回了姬玄道的念珠里,珠子啪啪啪碎了三颗,碎末子从姬玄道指缝里往下漏。
古角裂了,十方绝魔阵的阵眼没了主心骨,整个大阵的运转猛地一滞,血煞神雷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稀稀拉拉往下掉,掉了几下就没了。那遮天蔽日的阵网从中间开始往外裂,符文一片片熄灭,跟点着的纸似的从边缘往中间烧。
姬玄道张着嘴,看着满天碎落的阵网,眼珠子直勾勾的,半天没动。
螭渊四只胳膊都垂下来了,青鳞片片倒竖,脑门上那撮毛软塌塌地趴在棱上,整个人跟被抽了筋似的,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一屁股坐地上了。
姜云天倒吸了一口凉气,拐杖拄在地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喃喃:“完了,大阵完了……”
外围那些小教派弟子,包括趴在地上的周伯符和钱胖子,全都仰着脑袋看傻了。钱胖子下巴磕在地上,磕出一嘴血,他拿袖子一抹,嘟嘟囔囔地说:“我……我眼皮跳了一宿,合着是给这阵跳的!这阵要完啊!”
石子腾从半空落下来,双脚着地,膝盖都没弯一下,稳稳当当踩在地上。他伸手把裂了缝的古角从半空摘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手往后一扔,扔给燕赤行:“老燕,收着。回去拿它磨个新戟刃。”
燕赤行手忙脚乱接住,那古角比他胳膊还粗,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差点把他腰闪着。他咧着嘴笑,冲姬玄道那边扬了扬下巴:“老东西,谢了啊!回头磨好了刃,第一个拿你试刀!”
姬玄道脸上那层养了几十年的白净皮肉,终于绷不住了,五官挤成一团,嘴唇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你这……”
石子腾没等他挤出下文,画戟往肩上一扛,迈步就往落仙崖那条裂缝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瑶光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瑶光抿着嘴,也轻轻点了下头,袖子里绞着丝绦的手指头松开了。
石子腾转回头,一边走一边撂下一句:“各位,秘境里的造化我先挑。你们要是想跟进来捡剩下的,我不拦着。不过有句话得说前头,待会儿里头打起来,刀枪无眼,谁要是被我误伤了,别喊冤。”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可落在姬玄道和螭渊耳朵里,比指着鼻子骂还难听。姬玄道攥着碎了三颗的念珠,牙咬得咯吱响,眼睁睁看着石子腾三人不紧不慢地走进那条裂缝,崖壁上的幽蓝仙光一晃,三个人的身影就被吞了进去,只剩燕赤行最后那句“公子,这回进去能找口吃的了吧”飘出来,然后也没了声。
落仙崖前一片死寂,姬玄道站了足足十几息,忽然一口血喷出来,喷在那碎了的念珠上,把碎珠子染得更黑了。
“姬长老!”旁边几个姬家子弟赶紧上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姬玄道抹了把嘴上的血,眼珠子通红,咬着后槽牙说:“进!都给我进!他再厉害,能一个人搬空整座秘境?进去之后,见机行事,能抢就抢,抢不过就联合其他几家一块儿上!老夫就不信了,他还能把咱们全杀了不成!”
螭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四只胳膊一展,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走!本座咽不下这口气!”说完第一个往裂缝里钻,青鳞刮在崖壁上咔咔响。
姜云天拄着拐杖,看了看裂缝,又看了看姬玄道,脸上阴晴不定,犹豫了半天,最后一跺脚,跟了上去。
瑶光圣女不急不缓,等各大世家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带着两个老妪慢慢往裂缝走。苏老妪小声问:“圣女,咱进去之后跟谁站一边?”瑶光微微一笑,这回没压着嗓子,声音清清脆脆的:
“谁赢,咱跟谁站一边。”
赵老妪和苏老妪对视一眼,都咧着嘴笑了,铜铃铛晃得叮当响。
裂缝外头,周伯符拉着钱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两人灰头土脸的,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钱胖子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问:“老周,咱进不进?”周伯符咬了咬牙:“进!都到这地步了,不进白不进!不过咱俩说好,进去之后找地儿猫着,看见情况不对就跑,千万别往前凑!”
钱胖子点头如捣蒜:“那肯定的!我钱金玉做买卖从来不干亏本的生意,命可比仙缘值钱多了。”
两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跟在人群后头,钻进了那条幽幽泛着蓝光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