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拉上窗帘,对钟诚道:“明天上午先去纺织厂见林荣贵,下午国土局拿档案,晚上跟费守仁喝茶。”
“寒飞,你明早先去经开区,把那几块地的牌子立了,拍照留证。”
段寒飞把烟掐灭:“成。我让刘铁连夜做牌子,‘闲置土地,限期开工’八个大字,红漆刷的,老远就能看见。”
钟诚憋着笑记下来。
沈南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到佘荣贵那页,手指点了点“欠缴土地出让金一百二十万”那行字。
“这佘胖子,他种白菜赚得回这一百二十万吗?”
段寒飞笑骂:“他种的白菜,一亩地赚五百块,八十亩四万块。三年十二万,连零头都不够。”
“那就别怪我收他地了。”
沈南把材料合上,“淮海的地,是给干事的人用的,不是给种白菜的人糟蹋的。”
夜色渐浓,市委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楼下梧桐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火车汽笛,闷闷的,像从淮钢专用线那头过来。
沈南站在窗前,看着黑下来的天。
明天,才是硬仗。
第二天一早,沈南没去市委,直接让赵长顺开车去了淮钢。
昨天定的事,周振邦挑了十个车间老师傅,今天头回进清产核资小组。
沈南要去现场盯着,不是信不过,是怕干部们摆谱,把工人代表晾在一边。
淮钢托管组的小会议室,烟雾缭绕。
费守仁带着国资委两个科长,对面坐着十个工人,有老有少,最年轻的三十五六,最老的快六十了。
周振邦坐在工人堆里,没坐主位,跟大伙儿挤一条长凳。
沈南推门进去,烟雾扑面而来。
沈南没有在意,这个时期就是这样的,不管是哪个会议的场合,都是烟雾缭绕。
沈南摆了摆手:“都别站起来,坐着说。”
工人代表们还是站了,有的搓手,有的拽衣角,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倔。
“沈书记,人都到齐了。”
费守仁迎上来,笑脸有点僵,“我正给大伙儿介绍清产核资的流程……”
“流程回头再说,我先认识认识这几位师傅。”
沈南走到工人那边,挨个看。
周振邦介绍:“这是轧钢车间老钳工马铁山,四十二年工龄,厂里第一台轧机就是他参与装的。”
“这是锻压车间统计员刘秀兰,干了二十八年核算。”
”这是动力车间老电工崔大年,厂里电路图都在他脑子里。”
”这是……”
沈南一一握手,这些工人手上有茧的,有油的,有粗糙得像树皮的。
握到最后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眼神亮,叫宋大成,以前是厂里法务室的老科员,后来下岗了,自己摆摊修电器。
“老宋,你懂法?”沈南问。
“懂点,沈书记。”
“以前在厂里管合同审核,后来精简人员,把我裁了。”
宋大成并没有唯唯诺诺,说话不卑不亢。
“好,今天你坐这儿,账怎么清,合同怎么审,你帮大伙儿盯着。”
沈南拉了把椅子坐下,“费主任,开始吧。”
费守仁清清嗓子,打开文件夹:“各位师傅,清产核资分三块,固定资产盘点、债权债务清理、库存物资核对。”
“我们国资委派了三个小组,今天先盘固定资产,从轧钢车间开始……”
“等等。”马铁山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轮磨铁。
“费主任,我问个事。”
费守仁脸色猛地一僵,但还是强忍着心里的不爽,带着勉强笑容:“马师傅,你说。”
“以前厂里也盘过库,一年盘两次,盘完账面上数字好看,可实际呢?”
“九八年买的那台德国矫直机,账上写着‘正常运转’,可我清楚,零二年就卖了废铁,钱进了谁的腰包?”
“这回再盘,盘的是真东西还是假账?”
会议室静了。
费守仁脸一垮:“马师傅,那是历史遗留问题,得查档案……”
“那就查!”
“今天当着沈书记的面,就查!”
马铁山拍着桌子,他不懂什么弯弯绕,但是他知道,如果当着沈书记的面还不把这些事儿掀出来,以后恐怕更没有机会。
“还有,王景明在东江当省委书记那会儿,淮钢给他儿子那个公司白送了两千吨中板,账上记的是‘样品’,这账清不清?”
马铁山说话毫不客气,
“马师傅,那是王景明案的事,纪委已经在查……”费守仁擦汗。
“纪委查是纪委查,咱们清产核资也得把这笔烂账刨出来!不然改制方案怎么出?怎么能让我们工人信?”
马铁山瞪着眼,毫不客气的顶着费守仁。
沈南点点头:“马师傅说得对。清产核资不是走过场,是把家底翻出来晒。”
“以前被贪的、被送的、被贱卖的,都得一笔一笔列出来。”
“费守仁,你安排人,把九五年以来的所有大额资产处置合同全部调出来,工人代表有权翻看。”
费守仁苦脸:“沈书记,这工作量……”
“工作量是大,那就加班。”
“今晚就是不睡觉也得翻出来。”
“后天职代会筹备会,我就要看到初步清单。”
沈南看着他,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王景明案子虽然是东江省的,但他祸害的是咱们省淮海市的工人。”
“这笔账,必须得给工人一个交代。”
费守仁低头,眼神闪烁:“成,我这就安排。”
宋大成举手:“沈书记,我提个建议。”
“清产核资不能光盘机器设备,还得盘地。”
“淮钢厂区后面那三百亩备用地,九八年划给厂里建分厂,后来没建,被一家叫‘华隆’的公司占了。”
“当时说是要合作开发,结果盖了商品房卖了。”
“这地是国有资产,得收回来。”
沈南眼神一凝:“华隆公司?法人是谁?”
“叫赵广海,以前是厂里销售科的,后来辞职单干,跟王景明的小舅子合伙开的。”
周振邦补充。
段寒飞在旁边冷笑:“又是王景明的人。老大,这事儿归国土和公安,我让人查。”
“查。”
“土地是淮钢最大的资产,一寸都不能丢。”
沈南站起来,“各位师傅,你们今天就是淮钢的‘审计员’,账上每一分钱,你们都有权问。”
“谁敢拦,找段局长,找我。”
工人代表们顿时眼睛亮了。
刘秀兰大姐说:“沈书记,有您这话,我们就不怕得罪人了,这回非把账算明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