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幽州,春意正浓。
玉泉山上的桃花开得正艳,远远望去,如云似霞。
幽州城中的华盖观里,青竹却无心欣赏这大好春光。
自从接到福州港的消息,得知阮雄率船队南下广州港核实线索后,青竹心中便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心头压着一块无形的石头,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太过担忧那些失踪的船员。
毕竟银海号这么大体量的货船,出了事情几十条人命。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不安的感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他却被蒙在鼓里,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青竹站在华盖观的观星台上,望着南方天际,眉头紧锁。
他自幼跟随师父刘若拙修道,至今已有二十余载。从最初的基础吐纳,到后来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再到如今的炼神还虚之境,他的道法修为已臻至当世顶尖之列。
道法武功练到他这个境界,早已不是单纯的拳脚功夫或吐纳之术,而是与天地万物产生了一种玄妙的感应。
古人称之为天人感应,道家谓之心血来潮,佛门叫做他心通的前兆。
无论叫什么名字,这种感应都绝非空穴来风。
它是修道者精气神与天地元气交融后,对未来吉凶祸福的一种直觉预判。
当年在崂山太清宫,师父曾给他讲过许多关于天人感应的典故。
其中有一则让他印象尤为深刻。
三国时期,诸葛亮在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
某夜,诸葛亮夜观天象,见将星昏暗,便知自己命不久矣。
果然,不出数日,诸葛亮便病逝于军中,星落五丈原。
这便是天人感应的典型案例。
当然,青竹此刻的感应远没有诸葛亮那般严重。
他没有看到什么将星陨落,也没有感受到生死大劫的降临。
但那种隐隐的不安,却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青竹喃喃自语,转身走下观星台。
他决定去找师父刘若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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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盖观的后花园里,刘若拙正坐在一株老梅树下逗弄着徒孙小建隆。
这株老梅是当年冯道从崂山从海路移栽过来的,已有数十年树龄。
每逢寒冬,梅花傲雪绽放,香气袭人。如今虽是春日,梅树早已过了花期,但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别有一番生机。
刘若拙身着一袭青色道袍,白发如雪,面容却红润如婴儿。
老道士自从让青竹主持完新年祈福大醮之后就转入了半退休状态,整日里逗弄徒孙,颐养天年。
师父。
青竹走进花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小建隆看见是的爹爹来了,挣扎着从师爷怀里下来,一头扎进爹爹的怀里。
刘若拙不满的看了青竹一眼,有了小徒孙,自家这个徒弟真是越看越不顺眼,他哼了一声道:来了?坐吧。
青竹打发儿子去花园里玩耍,便在师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师父递来的茶杯,却没有急着喝,而是斟酌着开口道:师父,弟子近日心中总有些不安……
刘若拙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青竹便将阮雄南下搜救、自己心中那股莫名不安的感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详细,描述的很抽象。
刘若拙听完,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敏锐。
青竹一愣:师父的意思是……
天人感应,玄之又玄。刘若拙捋了捋长须,你能感受到这股不安,说明你的修为又有精进。这是好事。
可是……青竹皱眉道,弟子总觉得,海银号救援怕是还会遇到波折。
波折是肯定的。刘若拙淡淡道,海上遭遇暴风雨,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更何况那银海号失踪已有数月,即便找到,船员是生是死,也未可知。
青竹点点头,心中稍安。
师父说得有道理,自己的不安或许只是源于对阮雄等人的担忧,未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刘若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不过,你既然有此感应,咱们不妨起一卦,看看天意如何。
说着,刘若拙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将铜钱握在掌心,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青竹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片刻后,刘若拙将铜钱往石桌上一抛。
叮叮叮三声脆响,铜钱在桌面上滚动几圈,最终停了下来。
刘若拙看了一眼卦象,眉头微皱,又捡起铜钱,再次抛掷。
如此反复六次,一个完整的卦象终于成形。
刘若拙盯着卦象看了许久,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师父,如何?青竹忍不住问道。
刘若拙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渊:风山渐卦。
风山渐?青竹心中一动。
作为三清派的少掌教,青竹对《周易》八卦自然不陌生。
风山渐卦,上巽下艮,巽为风,艮为山,风行山上,草木渐长,故曰。
此卦象征循序渐进,逐步发展,如鸿雁飞行,排成队列,循序渐进,终至目的地。
从卦象本身来看,这并非大凶的卦象,反而有逐步向好之意。
但青竹知道,师父的神色凝重,绝不会无的放矢。
师父,此卦可有凶险?青竹问道。
刘若拙点点头,又摇摇头:渐卦本身非凶非吉,主循序渐进,逐步发展。但此卦之要义,在于字——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他指着卦象,缓缓解释道:此卦整体而言,是吉卦。但中间九三一爻,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却是凶险之兆。
夫征不复……青竹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心头猛地一沉。
这不正应了阮雄南下搜救之事吗?
师父的意思是,阮雄此行……会有凶险?青竹的声音有些干涩。
刘若拙叹了口气:卦象显示,此行如鸿雁飞行,路途迂回,中间虽有凶险,但整体趋势向上。终爻其羽可用为仪,吉,寓意历经波折后大成。
青竹沉默了。
得了这个卦象,青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卦象显示夫征不复,说明阮雄此行必然会有波折,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青竹站起身来,向师父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指点。
刘若拙摆摆手:去吧。记住,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青竹怔了一怔,明白师父的意思,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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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河运总理衙门,青竹立刻召集众将议事。
传令下去,相津港待命的远征舰队做好战备准备。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远征舰队,是北七州水师中最精锐的力量。
其核心便是那支从东瀛归来的远洋舰队——未央号兖州号青州号冀州号四艘大战舰,再加上十余艘辅助舰船,总兵力超过三千人。
这支舰队是北七州的底牌之一,平日里驻扎在相津港,负责保护北七州的海上贸易航线。
除非重大战事,否则绝不会轻易调动。
如今青竹突然下令让远征舰队做好战备准备,自然让众将感到意外。
大帅,这是……钱弗钩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是远征舰队的统帅,也是青竹的老部下,深知自家主帅的脾性。
若无重大变故,青竹绝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青竹面色凝重,将心中的不安和师父起卦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未免措手不及,先把舰队动员起来,从东瀛远征回来,舰队也歇了好久,若是无事,就当海上演武活动活动筋骨。
钱弗钩听完,神色也凝重起来。
那就是说,全部按照作战需求动员?钱弗钧试探着问道。
若营救之事事有不谐,青竹沉声道,调未央号、兖州号、青州号、冀州号,组成联合舰队,前往海上增援。自然要有武力保障,全部按照一级战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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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军令的郭北辰和吉隆,着实吓了一跳。
两人正在相津港的军械坊中检查新到的火药弩,突然接到青竹的紧急军令,让他们立刻做好战备准备,随时可能出海增援。
这是怎么了?吉隆一脸茫然,阮老大不是去搜救了吗?怎么突然要我们做好战备准备?
郭北辰也是一头雾水,但他毕竟是舰队副统帅,深知军令如山,不容置疑。
别问了,执行命令吧。
他转头看向吉隆,神色严肃:远洋舰队全部动员起来,检查船只、补充物资、召集水手,随时准备出海。
吉隆挠了挠头:老郭,这动员起来可是要烧钱的。咱们远洋舰队就是烧钱的祖宗,一艘船出海一趟,少说也要几千两银子……
军费的事不用你操心。钱弗钩摆摆手,大帅既然下了命令,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只管执行便是。
作为远征舰队的统帅,钱弗钩手上的军费预算向来充足。
冯道对水师建设极为重视,每年拨给的军费都是天文数字。
虽然远洋舰队确实烧钱,但奈何冯大相国家底太厚,可谓富有四海,这些银钱完全不在话下。
吉隆见钱弗钩不以为意,也就不再提钱的事,转而抱怨起另一件事来。
钱老大,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什么事?
火药弩。吉隆皱着眉头,之前全力生产火药弩,都部署给了古北口、居庸关这些关隘要塞。急切之间,怕是火药弩不够。
钱弗钩一愣:库存还有多少?
相津港军械坊的库存,大概只有三百多支。吉隆苦着脸,要是真打起来,这点数量怕是不够。
钱弗钩沉默了。
火药弩是北七州水师的杀手锏,威力巨大,射程远,是海战中的大杀器。
若是没有火药弩,远征舰队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五折。
他想了想,道:先把手上的三百支装备上船,其他的我去向大帅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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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听完钱弗钩的汇报,沉吟片刻。
火药弩确实是个问题。之前为了应对契丹的威胁,他将大部分火药弩都部署在了北疆关隘。
如今远征舰队要出海,火药弩的储备确实不足。
但他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不久前,他刚刚与契丹特使萧苛秘密签署了《契幽互不侵犯条约》,为期十年。
虽然双方都心知肚明这条约只是暂时的休战,但耶律德光刚刚在古北口吃了大亏,短期内应该不会轻启战端。
更何况,居庸关和古北口如今囤积了大量的火药弩,即便调走一部分,也足以应对突发情况。
传令下去,从居庸关、古北口、紫荆关各调五百枚火药弩,紧急运往相津港,装备上船。
钱弗钩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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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相津港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远征舰队的四艘大战舰——未央号兖州号青州号冀州号——全部动员起来。
水手们忙着检查船体、修补帆索、补充淡水和干粮。
军械师们忙着将火药弩搬运上船,安装在特制的弩架上。
工匠们则忙着给船体刷上防水防火的桐油,确保船只在海上能够经受住风浪的考验。
青竹亲自来到相津港,视察舰队的准备情况。
他首先登上的是自己的座舰未央号。
这艘战舰是远征舰队的旗舰,也是四艘战舰中最大、最坚固的一艘。
此刻,未央号刚刚完成涂装。
原本深褐色的船体,被刷上了一层白色的染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只巨大的白天鹅停泊在港湾之中。
青竹站在码头上,望着这艘洁白如雪的战舰,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色涂装,是他特意要求的。
一来,白色在海上最为醒目,便于识别和指挥。
二来,白色能够反射阳光,降低船体温度,有利于储存火药等易燃物品。
大帅,四艘战舰已全部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海。钱弗钩上前禀报。
青竹点点头:火药弩呢?
已从那三个关隘各调五百枚,共一千五百枚,全部装备上船。钱弗钩答道,另外,相津港库存的三百枚也已分配完毕。明天还有两百枚可以入库,每艘战舰配备五百枚足够应付一场大规模海战。
青竹满意地点点头。
两千枚火药弩,加上四艘大战舰的火力,足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他登上未央号的甲板,环顾四周。
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八
牛弩整齐地排列在船舷两侧,每一架都擦得锃亮。
火药弩被小心翼翼地存放在特制的木箱中,箱子上贴着封条,由专人看守。
青竹走到船头,望着眼前这片碧绿的大海。
远处的海平线与天空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为这片宁静的海域增添了几分生机。
但青竹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大海之下,隐藏着无数的危险。
更何况,还要面对一个未知的敌人——南汉。
南汉,是当下盘踞在岭南的一个小朝廷,也算是节度使自立为王的典型案例,其国君刘晟,是个残暴嗜杀的昏君,但南汉的水师却不容小觑。他们常年与南海诸国贸易往来,船坚炮利,精通海战。
青竹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甲板上,开始打坐调息。
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
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在等着他,他都必须以最佳的状态去面对。
道法运转,真气在经脉中流转。
青竹渐渐进入了一种空灵的状态,心中的焦虑和不安也随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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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又过了半个月。
四月底,幽州的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
青竹每日除了处理政务,便是不定期到相津港视察舰队的准备情况。
虽然阮雄那边仍然没有消息传来,但他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随时准备出海增援。
这一日,青竹正在河运总理衙门批阅公文,忽然一名传令兵匆匆闯入。
大帅!紧急军情!
青竹心中一凛,连忙接过军情密报。
这封密报来自冯璇娘的情报系统,用特殊的火漆封口,上面盖着相国府机密的印鉴。
青竹拆开密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密报上的内容很简单,阮雄等人前往广州港搜寻失事货船,已找到银海号,船只整体完整。但失事船员已被南汉朝廷扣留,阮雄亦在海上遭遇伏击。现三艘救援船均被扣押在广州港。
青竹看完密报,勃然大怒。
果然出事了!
小小南汉,也敢捋我远洋舰队的虎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