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正月二十五，卯时三刻。
晨曦微露，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正定城外的旷野上，却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耶律德光，终于动了。
这位契丹国主，在经历了贝州大火的羞辱和赵家兄弟全军覆没的噩耗之后，终于按捺不住，决定亲自出手，一战定乾坤。
十余万契丹大军，在井陉关外集结完毕，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缓缓向正定城压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高高挑起的金狼旗。
那是一面巨大的旗帜，足有三丈多高，旗杆粗如碗口，通体漆黑，顶端装饰着一只纯金打造的狼头，狼眼镶嵌着两颗红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旗面是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金色巨狼，狼身盘踞，狼首高昂，仿佛随时都要从旗面上跃下，择人而噬。
这是契丹皇室的标志，象征着契丹八部共主的至高权威。
金狼旗所到之处，便是契丹大军的兵锋所向。
此刻，这面金狼旗就插在契丹中军的最前方，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头苏醒的猛兽，发出无声的咆哮。
金狼旗之下，便是耶律德光精心布置的三大军阵。
最中间的，是步兵大阵。
这个方阵足有两万人之多，由契丹本部的步卒和从渤海国、奚族征发来的仆从军组成。
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手持长矛大盾，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缓缓向前推进。
阵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数十架巨大的楼车和攻城锤。
那些楼车高达四五丈，底部装有巨大的木轮，由数十名民夫推动。
楼车顶部是平台，可以容纳十几名弓箭手，居高临下，对城墙进行压制射击。
攻城锤更是庞然大物，一根粗如人腰的巨木，前端包裹着铁皮，悬挂在木架之下，由数十人拉动，可以对城门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这些攻城器械，都是耶律德光用太行山中采集的巨木，经过契丹工匠的打造。
步兵大阵的两侧，是两个轻骑方阵。
左侧的，是乙室部的骑兵。
乙室部是契丹八部之一，以骑射闻名，部落中的男子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箭法高超。
他们身穿皮甲，头戴皮帽，手持弯弓，腰悬箭囊，身背马刀，胯下是契丹草原上最优良的战马。
此刻，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形，在步兵大阵的左翼游弋，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狼群，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右侧的，是敌烈部的骑兵。
敌烈部同样是契丹八部之一，与乙室部齐名，以勇猛善战着称。
他们的装备与乙室部相似，但更加注重近战。
许多人除了弓箭之外，还配备了弯刀和长矛，既可以远程射击，也可以近身肉搏。
这两个轻骑方阵，各有万余人，如同两把锋利的弯刀，护卫着中间的步兵大阵，随时准备向两翼包抄，对敌军进行合围。
而在三大军阵的后方，便是耶律德光的中军。
一万皮室军，簇拥着他们的国主。
皮室军，是契丹最精锐的禁卫骑兵，也是耶律德光手中的王牌。
这支军队，从契丹各部中选拔最勇猛的战士组成，人人身披镔铁甲，头戴镔铁盔，胯下是纯色战马。
此刻，这一万皮室军排成严密的方阵，将耶律德光护卫在中央。
耶律德光本人，更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他头戴一顶黄金打造的宝盔盔，盔顶装饰着一束雪白的貂尾，在寒风中轻轻飘动。
身上穿着的是一套黄金锁子甲，甲片由金丝串联，层层叠叠，既能防护，又不失灵活。
胸前是一面护心镜，镜面打磨得锃亮，腰间悬着一柄金鞘弯刀，刀柄镶嵌着宝石。
胯下，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那马身高八尺，膘肥体壮，四蹄如碗，乃是契丹马场精心培育的顶级战马。
马身上同样披挂着金色的铠甲，只露出眼睛和四蹄，威武而狰狞。
耶律德光端坐在马背之上，目光如炬，望着远处的正定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在他身后，是两个巨大的明黄色华盖。
那华盖由十六根木杆支撑，伞面是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边缘装饰着流苏和玉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皇帝专用的仪仗，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耶律德光如今也讲起了排场，脱离了契丹实用主义的窠臼。
传令下去，全军前进。
耶律德光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朕要踏平正定，生擒石重贵！
万岁！万岁！万岁！
十余万契丹大军齐声呐喊，声震云霄，惊起无数飞鸟。
三大军阵，缓缓启步，向着正定城碾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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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里之外，太清骑士团大营。
青竹站在一座高高的望楼之上，手中拿着一架望远镜，正仔细观察着契丹大军的动向。
这望远镜，采用上好的水晶打磨成镜片，镶嵌在铜管之中，可以将远处的景物放大数倍，清晰可辨。
青竹通过望远镜，将契丹大军的布阵看得一清二楚。
金狼旗、三大军阵、皮室军、黄金甲、明黄色华盖……
当他看到耶律德光那一身金灿灿的装备和两个巨大的华盖时，忍不住暗骂一声：骚包。
这耶律德光，还真是会摆谱。
打仗就打仗，穿成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皇帝吗？
不过，青竹也不得不承认，耶律德光这一手，十余万大军，金狼旗高悬，皇帝亲征，这样的气势，足以让任何对手心生畏惧。
青竹转动望远镜，将目光转向正定城头。
此刻，正定城的北门城墙上，一面明黄色的金龙旗也升了起来。
那是石重贵的皇旗。
看来，石重贵也知道今日战事不能善了，亲自上城督战了。
青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好戏看了。
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去，把许仲、钱弗钩、王重源他们都叫来，就说有好戏看。
亲兵领命而去。
青竹重新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着战场上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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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许仲、钱弗钩等人纷纷登上望楼。
青竹没有回头，喊了一嗓子道：这场面，不来看看不遗憾么？
众人闻言，顿时精神一振，纷纷围到望楼边缘，向远处望去。
乖乖，这阵仗……
钱弗钩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咋舌。
十余万大军，在旷野上排开，那场面，简直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际。
金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皮室军的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耶律德光的两个明黄色华盖更是醒目至极。
耶律德光这是倾巢出动了啊。许仲眯着眼睛，沉声说道。
看来，贝州那把火，还有赵家兄弟的全军覆没，真的把他惹毛了。
青竹点点头，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许仲。
用这个看，清楚些。
许仲接过望远镜，好奇地看了看，然后凑到眼前，向契丹大阵望去。
许仲啧啧称奇，一边看一边赞叹，耶律德光那身黄金甲，连上面的纹路都能看清楚，啧啧，真是钱多了没地方花……
钱弗钩也抢过望远镜看了看，撇了撇嘴，说道：大帅，耶律德光这排场，摆得够大的啊。金狼旗、黄金甲、明黄色华盖，这是准备直接去汴梁登基了？
青竹淡淡地说道，契丹人，向来仰慕中原文化。耶律阿保机时代，就想建立像中原一样的帝国。耶律德光这是继承父志，想要一统天下呢。
众人正说着，王重源也匆匆赶来了。
这位山字营指挥使，刚刚在营房里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血污和疲惫，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的战袍，精神焕发。
王重源抱拳行礼。
青竹点点头，指了指远处的战场。
王重源走到望楼边缘，眯着眼睛向远处望去。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此刻战意正浓，看到契丹大军压境，不但不畏惧，反而兴奋起来。
好大的阵仗！
王重源咧嘴一笑，大帅，要不要末将再率山字营冲他一阵？
青竹摇摇头：不急，先看看热闹再说。
热闹？
王重源一愣，顺着青竹的目光望去，只见正定城的北门，正在缓缓打开。
石重贵要出城迎战？
王重源惊讶地说道。
看来是的。
青竹嘴角微微上扬，耶律德光都摆出这么大的阵势了，石重贵若是龟缩不出，这仗还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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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正如青竹所料，石重贵确实要出城迎战。
正定城头，石重贵身披金甲，腰悬宝剑，目光如炬，望着城外那一片黑色的军阵。
这位后晋皇帝，虽然刚愎自用，但并非懦夫。
面对耶律德光的挑衅，他选择了正面迎战。
传令下去，打开北门，全军出击！
石重贵沉声下令。
符彦卿！
臣在！
一员大将越众而出，抱拳应命。
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颌下一把长须，威风凛凛，正是大名府节度使符彦卿。
朕命你为马军左厢排阵使，率五千沙陀精骑，出城迎战契丹左翼！
臣遵命！
符彦卿轰然应诺，转身下城。
皇甫遇！
臣在！
又一员大将出列，此人身材瘦削，但目光锐利，如同鹰隼，正是奉国指挥使皇甫遇。
朕命你为马军右厢排阵使，率五千沙陀精骑，出城迎战契丹右翼！
臣遵命！
皇甫遇也应声而去。
石重贵望着二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擂鼓！为朕的勇士助威！
咚咚咚——！
战鼓声，如同雷鸣，在正定城头响起。
北门轰然打开，符彦卿和皇甫遇各率五千沙陀精骑，如同两道黑色的洪流，从城中涌出，直扑契丹大军的左右两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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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陀骑兵，是五代时期最强大的骑兵之一。
这个起源于西突厥的部落，以骑射闻名天下，后来归附唐朝，成为唐朝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到了五代时期，沙陀人更是建立了后唐、后晋两个王朝，其骑兵的战斗力，可见一斑。
此刻，出城的这一万沙陀精骑，乃是石重贵手中的王牌。
他们的装备，与契丹骑兵截然不同。
沙陀骑兵的铠甲，主要是皮甲和铁甲混装。
普通骑兵身穿皮甲，由牛皮或马皮制成，经过鞣制和硬化处理，可以抵御弓箭的射击。
而精锐骑兵则身穿铁甲，由铁片串联而成，防护力更强。
他们的头盔，是传统的兜鍪，顶部装饰着红缨，在战场上如同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武器方面，沙陀骑兵主要配备弓箭、弯刀和长矛。
他们的弓箭，是复合弓，由牛角、牛筋和木材复合而成，拉力强劲，射程远，穿透力强。
弯刀用于近战，长矛用于冲锋，配合默契。
此外，沙陀骑兵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擅长使用狼牙棒和骨朵等钝器。
这些武器，对于身穿重甲的敌人，有着极好的杀伤效果。
此刻，符彦卿和皇甫遇率领的这一万沙陀精骑，正是后晋最精锐的骑兵。
他们胯下的战马，是从河西走廊引进的良驹，体格健壮，耐力惊人。
骑士们身穿铁甲，头戴兜鍪，手持长矛，腰悬弯刀，背上还背着弓箭和箭囊。
战马奔腾，铁甲铿锵，刀枪如林，气势如虹。
杀——！
符彦卿高举长矛，一声令下，五千左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扑契丹左翼的乙室部骑兵。
杀——！
皇甫遇也不甘示弱，率领五千右军，向着契丹右翼的敌烈部骑兵冲去。
契丹的部族骑兵，也顺势动了起来。
乙室部和敌烈部的骑兵，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面对沙陀骑兵的冲锋，毫不畏惧，纷纷催动战马，迎了上去。
双方，近两万骑兵，在正定城下，展开了最残酷的骑兵对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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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楼之上，青竹看得兴起，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场景，实在是太壮观了。
近两万骑兵，在旷野上奔腾，马蹄声如同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刀枪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钱弗钩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大帅，这……这仗打得太糙了吧……，直接冲啊，没点前戏啊。
他虽然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但如此大规模的骑兵对冲，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挺热闹，嚯，不废话，上来就干！”青竹也说了句双关荤话。
他转头看向众人接着说道：咱们都好好看看，看看这沙陀骑兵和契丹骑兵的战法，有什么优缺点，以后我们对阵的时候，也好心中有数。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战场上的情况来。
钱弗钩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说道：大帅，末将怎么觉得，对面两方的装备，都不怎么样啊？
青竹眉毛一挑，说说看。
钱弗钩指着战场，说道：您看，那些契丹骑兵，大部分穿的都是皮甲，也就是五六千文一套的便宜货。只有少数精锐，才穿着铁甲。
沙陀骑兵那边，虽然铁甲多一些，但也不是人人有份，大概只有三四成的人穿着铁甲，其余的还是皮甲。
这样的装备，跟咱们太清骑士团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神色。
咱们山字营的具装骑兵，人人身披百炼钢板甲，那可是价值几十两银子的宝贝。
他们的骑兵，主要依靠骑术和箭法，装备上确实差了一些。
许仲也凑过来，瞅了瞅正在对冲的两边骑兵，嘟囔了一句：战法也落后得很。
青竹转头看向他，怎么说？
许仲指着战场，说道：您看，他们一开始也不用弩箭压压阵，就这么直接对冲上去了。
咱们太清骑士团打仗，都是先用单兵弩远程射击，削弱敌军的士气和阵型，然后再用重甲骑兵冲锋。这样既能减少伤亡，又能提高杀伤效率。
他们这样直接对冲，虽然看着热闹，但伤亡太大了，不划算。
青竹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骑射民族的战法，确实比较原始。他们依靠的是个人的骑术和勇气，缺乏系统的战术配合。
咱们太清骑士团，虽然也是骑兵，但咱们的战术，是融合了中原的兵法和中亚的骑兵战术，更加科学，更加高效。
正说着，王重源也开口了。
大帅，末将发现，沙陀人的战法，确实落后了。
青竹看向他，王将军有何高见？
王重源指着战场，说道：您看那些沙陀骑兵，他们居然双手握着武器，纯以双腿控马。
这种骑法，虽然看起来威风，但作战效率不高。
双手握武器，就无法控制马匹方向，不挽着缰绳，上身没有支点，就没有冲击力。而且，纯以双腿控马，对骑术的要求极高，一旦马匹受惊或者地形复杂，很容易失控。
咱们太清骑士团的骑兵，都是一手控缰，一手持武器，既可以全力冲击，也可以随时切换到弓箭射击。咱们还配备了单兵弩，可以在马背上稳定射击，这是沙陀骑兵根本无法比拟的。
青竹闻言，频频点头：王将军说得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