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正月二十二。
太清骑士团中军帅帐内,烛火摇曳,将青竹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如炬,盯着那座用黄泥堆砌而成的贝州城模型,久久不语。
贝州……贝州……
这个倒霉地方,怎么就失陷了。
作为大晋朝廷在河北平原最重要的粮草转运枢纽,贝州一旦丢失,意味着什么,青竹比任何人都清楚。
前线二十万大军的粮草供应被切断,不出半月,大军必溃。
更可怕的是,贝州位于正定以南,距离汴梁不过数百里。
赵延寿、赵延昭兄弟率领的五万骑兵,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插进了后晋的腹心之地。
等他们休整完毕,挥师北上夹击己方,或者干脆渡过黄河直扑汴梁……
青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最坏的局面。
契丹人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漂亮。
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直接从防线缝隙中穿插渗透,一举拿下后方重镇。
这一点,别说他和石重贵,就连景延广、杜重威这样的老行伍都没想到。
不应该啊……
青竹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若是这么大一支队伍就能轻易从防线中渗透进去,那得是多大的阵仗?
沿途的斥候、哨卡、巡逻队,难道都是瞎子不成?
除非……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青竹的脑海。
莫非赵延寿的军队都是轻骑前行,不带补给,直接就插到了中原腹地贝州?
若真是这样的话……
青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俯身仔细观瞧起来。
这座沙盘是火字营的工匠们连夜赶制的,只涵盖了正定城周边的地形地貌。
山川、河流、道路、村镇,一应俱全,精细入微。
青竹的目光从正定城开始,一路向南移动。
太行山脉如同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西北方向。
八陉之中,蒲阴陉、飞狐陉、井陉……一条条古道穿山而过,连接着山西与河北。
大帅。
帐帘一挑,许仲、钱弗钩、王重源等人鱼贯而入。
都来了?青竹头也不抬,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众人围坐在沙盘四周,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青竹。
贝州丢失,军情紧急,本帅召集诸位,是要推演一件事。青竹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赵延寿兄弟,是怎么绕道贝州的?
众人面面相觑。
钱弗钩沉吟道:大帅的意思是……
你们看。青竹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从井陉关一路向南,耶律德光的主力从井陉关走,这是明面上的。但赵延寿兄弟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贝州,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说明他们走的不是井陉,而是别的路。
青竹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沙盘上一处山谷重重一点:八成是蒲阴陉,这条路比井陉更隐蔽,更险峻,从这边出来绕过正定,再顺着淦阳河南下。
王重源看了沙盘,又拿来地图说道:赵延寿兄弟若是从蒲阴陉走,差不多五日便可到。
青竹回到沙盘前,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移动:这条路线,全程约四百里,若是轻骑疾进,不带辎重,三日可达。
不带辎重?王重源皱眉道,那他们的补给怎么办?
他们要什么辎重。青竹淡淡地说出一个字,随身带三天干粮,这不是早就有内鬼接应么。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钱弗钩沉声道:大帅,若真是如此,那贝州守将邵珂……
那肯定是,早就跟契丹人勾兑好了。青竹冷笑一声,不然赵氏兄弟行军怎么可能这么奔放?他们知道,到了贝州就有粮食了。
八嘎,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许仲怒骂道,去过东瀛的人都学了几句骂人的话。
青竹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他重新坐回沙盘前,目光深邃,贝州已失,赵延寿兄弟占据城池,粮草充足,进可攻退可守。我们得想个办法,把这个钉子拔了。
大帅,末将请战!王重源霍然起身,给我三千山字营,我定能夺回贝州!
青竹摇摇头:强攻不行。现在耶律德光虎视眈眈,赵延寿又有五万骑兵。你三千具装骑兵冲过去,他磨也把你磨死。
那……王重源语塞。
青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沙盘上的另一条蓝色线条上。
那是淦阳河,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从海河延展出来,正好跟正定这边的滹沱河交汇。
贝州城,就坐落在淦阳河畔,东门紧贴着河道。
有水路岂不好办……
青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把押运物资的运河水师副将安审浪给我叫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疲惫的汉子大步走进帅帐。
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正是运河水师副将安审浪。
末将安审浪,参见大帅!安审浪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青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伸出两根手指,闪电般点在安审浪颈后的大穴上。
大帅,您这是……安审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一股温热的真力从后颈涌入,瞬间流遍全身。
那股真力如同一股清泉,冲刷着他疲惫的神经,驱散了所有的困倦和混沌。
安审浪只觉得精神一振,双眼顿时清明起来,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似乎都在瞬间淡了几分。
清醒了?青竹收回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安审浪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大帅,您老人家这点穴的功夫,真是神了。末将这几天为了运这批补给,总共就睡了两三个时辰,刚才还在船上打盹呢。
辛苦你了。青竹拍拍他的肩膀,冬季行船,艰难险阻,你能按时把补给送到,已经是尽了全力。
大帅过奖了。安审浪叹了口气,为了这二十船补给,末将这几天是绞尽脑汁,能想的办法都想了。破冰、拉纤、连夜赶路……就差没把船扛在肩上走了。
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大帅,您老人家这么急召末将来,有什么事?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末将还想回去补个觉……
老安,青竹忽然一把搂住安审浪的肩头,脸上露出一丝坏笑,知道你辛苦,等这次事了,本帅安排你去东瀛度个假,如何?
东瀛?安审浪的小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困意一扫而空。
东瀛啊!
那可是遍地黄金的地方!
青竹大帅平定东瀛之后,那里就成了北七州商贾的乐园。
生野银山的白银、京都的丝绸、大阪的漆器……哪一样不是俏货?
更重要的是,东瀛的温泉、美酒、歌姬……
安审浪咽了咽口水,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和激动。
赴汤蹈火啊大帅!在所不辞!安审浪一把抓住青竹的手,大帅,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末将这条命就是您的!
青竹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转身看向沙盘,手指在贝州城的位置重重一点:老安,这次运来的补给里,有一千支火油弩,对吧?
对,一千支火油弩,还有三百支火药弩,都是幽州军械坊连夜赶制的。安审浪点头道。
火油弩,不要搬下船了。青竹淡淡地说。
安审浪一愣,不搬下船?那……
青竹抬起头,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你带着舰队,把这一千支火油弩,通通给我射进贝州城。
此言一出,帅帐内一片寂静。
许仲、钱弗钩、王重源等人面面相觑,随即,他们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恍然和兴奋。
大帅,您的意思是……钱弗钩试探着问道。
青竹嘴角微微上扬,一脸阴险的表情道:贝州城东门紧贴着清凉江水道,城池本就不大,是个军城。八牛弩的射程,完全可以覆盖全城。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沿着淦阳河的走向移动:运河水师的艨冲斗舰,吃水浅,机动灵活,正好可以驶入淦阳河。二十艘斗舰,每艘装备四架八牛弩,一轮齐射就是八十支火油弩。
一千支火油弩……许仲喃喃自语,足够把贝州城烧成一片火海了。
青竹转过身,看向安审浪:老安,这一趟,你敢不敢去?
安审浪挺起胸膛,大声道:大帅放心!末将就是拼了这一身剐,也要把贝州城烧成白地!
青竹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事不宜迟,连夜出发!
他转向众人,开始部署:许仲,你带五百风字营轻骑,沿岸护送水师舰队,若河面上冻,用火药弩轰开。
青竹最后看向安审浪:老安,你回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另外,从火字营调一百名好手跟船,专门负责八牛弩的发射。
末将遵命!安审浪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青竹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赵延寿,赵延昭……
你们以为占了贝州,就能高枕无忧了?
本帅要请你们好好吃顿烧烤!
---
一个时辰后,滹沱河畔。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二十艘艨冲斗舰整装待发,船身漆黑,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些斗舰都是运河水师的精锐,每艘长十余丈,宽两丈有余,船身两侧各有两架八牛弩,船头还有一架,合计五架。
船身用铁皮包裹,坚固异常,可以抵御一般的箭矢攻击。
此刻,这些斗舰上刚刚装载完毕的火油弩和火药弩,都用油布遮盖着,以防受潮。
安审浪站在旗舰的甲板上,顶着两个依然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却格外亢奋。
东瀛度假啊!
副帅,都准备好了。一名校尉上前禀报。
安审浪点点头,大手一挥:起锚!开船!
起锚——!
开船——!
随着一声声号令,二十艘斗舰缓缓启动,沿着滹沱河向东驶去。
河面上,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仲率领的五百风字营轻骑,沿着河岸一路随行,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在夜色中疾驰。
青竹站在河岸上,目送舰队远去,直到那些黑影消失在夜色尽头,才转身回营。
---
舰队沿着滹沱河向东行驶了约两个时辰,在天亮前抵达了一处河湾。
这里是滹沱河与清凉江的交汇处,水流平缓,适合转向。
转舵!进入淦阳河!安审浪站在船头,大声下令。
淦阳河有一段乃是黄河故道,水流也更湍急。
但斗舰吃水浅,在这样的河道中反而更加灵活。
全速前进!安审浪下令,明日天黑必须抵达贝州!
斗舰扬起风帆,借着江风,顺流而下。
两岸的景色飞速后退,从荒凉的河滩,渐渐变成了稀疏的村落,再到密集的城镇。
贝州,越来越近了。
---
天福八年正月二十四,酉时。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淦阳河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雾。
安审浪站在船头,透过雾气,隐约看到了前方一座城池的轮廓。
贝州城!
收帆减速!安审浪低声下令,准备战斗!
二十艘斗舰缓缓减速,船身上的油布被悄悄揭开,露出下面狰狞的八牛弩。
每一架八牛弩上,都装填好了三发火油弩。
火字营的弩手们各就各位,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城池。
距离?安审浪问道。
八百步!了望手报告。
再近一些……安审浪喃喃自语,再近一些……
斗舰继续缓缓前行,距离贝州城越来越近。
六百步……五百步……四百步……
停船!安审浪突然大喝,挂旗号!
旗舰上,一面黑色的旗帜缓缓升起,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字。
这是太清骑士团的帅旗!
八牛弩准备!射击准备!
随着安审浪一声令下,二十艘斗舰上的油布同时被扯下,八十架八牛弩暴露在晨光之中。
那些巨大的弩机,如同一只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散发着森然的杀气。
贝州城头,守军终于发现了江面上的异常。
敌袭!敌袭!城头上响起凄厉的警报声。
但已经晚了。
标高一!放——!
安审浪一声令下,八十架八牛弩同时发射!
嗡——!
两百四十支火油弩如同一片火云,划破晨雾,向着贝州城头倾泻而去!
轰——!
火油弩命中城头,瞬间炸裂,火油四溅,将城头变成了一片火海!
守军惨叫着四处奔逃,但火油沾身即燃,水浇不灭,越是奔跑,火势越旺。
标高二!再放!
又是一轮齐射!
两百四十支火油弩再次覆盖城头,将那些刚刚逃下城的守军也纳入了打击范围。
目标!城内!延伸射击!
安审浪大声下令,斗舰继续向前移动,调整角度,将八牛弩对准了城内。
贝州城本就不大,是个军城,方圆不过数里。八牛弩的射程,完全可以覆盖全城。
第三轮齐射!
火油弩越过城墙,落入城内,在营房、粮仓、马厩中炸裂开来。
火势迅速蔓延,整个贝州城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继续,单发发射!不要停!安审浪兴奋地大喊,没着火的地方给我补射。
一轮又一轮的齐射,火油弩如同雨点般落入贝州城。
城内,赵延寿、赵延昭兄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太清骑士团竟然会从水上来!
怎么回事?!赵延寿冲出大帐,看着满城的大火,脸色铁青。
将军!是中原的运河水师!他们在江上!一名亲兵满脸是火,狼狈地跑来禀报。
水师?赵延寿一愣,随即大怒,弓箭手呢?给我射!
将军,距离太远,弓箭射不到啊!
赵延寿冲到江边,果然看到江面上二十艘斗舰一字排开,正在疯狂地发射火油弩。
那些斗舰距离岸边至少有二百步,普通的弓箭根本够不着,只有床弩才能威胁到他们。
但贝州城的床弩,大多布置在城头,此刻已经被火油弩炸得七零八落,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该死!赵延寿咬牙切齿,传令!全军出城!给我冲到江边,把那些船烧了!
将军,火势太大,出不去啊!亲兵哭丧着脸。
赵延寿环顾四周,只见城内到处都是大火,士兵们四处奔逃,马匹惊了,在城中横冲直撞,踩死踩伤无数。
整个贝州城,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哥,怎么办?赵延昭也赶了过来,满脸焦急。
赵延寿脸色阴沉,沉默片刻,咬牙道:撤!从西门撤!
赵延昭一愣,贝州就这么丢了?
不撤等死吗?赵延寿怒吼,再不走,咱们都得被烧死在这里!
他转身大步向西门走去,一边走一边下令:传令!全军从西门撤退!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也烧了,不能留给晋军!
---
江面上,安审浪看着满城的大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副将,火油弩快射完了。一名弩手禀报。
还有多少?
不到五十支。
安审浪点点头,剩下的火油弩,给我瞄准城内的粮仓和军械库!火药弩准备,目标城外大营!
最后几十支火油弩射入城内,精准地再次命中了火势不旺的粮仓和军械库。
火药弩!放!
随着一声令下,三百支火药弩向着城外赵延寿大营的方向射去。
这些火药弩的射程更远,可以达到七八百步。虽然准头差一些,但胜在威力巨大。
轰——!轰——!轰——!
火药弩在大营中炸开,火光冲天,气浪翻滚。
那些正在收拾行囊准备撤退的契丹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马匹受惊,四处狂奔,整个大营乱成了一锅粥。
安审浪兴奋地一拍船舷,撤!任务完成,回师!
二十艘斗舰缓缓调转船头,顺流而下,消失在晨雾之中。
只留下满城大火的贝州,和一片狼藉的契丹大营。
---
当青竹收到安审浪得胜归来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正午时分。
好!好!好!青竹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老安这一仗,打得漂亮!
大帅,贝州城虽然烧了,但赵延寿兄弟带着残部从西门逃了。钱弗钩禀报道,据探马回报,他们损失了至少七八千人,剩下的三四万骑兵,正在向正定方向撤退。
撤回来了?青竹冷笑一声,那正好!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贝州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赵延寿这一逃,贝州的粮草没了,他便真正成了一支没有补给的孤军。王重源何在?
王重源大声领命:“末将在!标下三千具装骑兵,整备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