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云十八骑，随本帅上城！
青竹一声令下，十八骑精锐齐声应诺，纷纷从木箱中取出那滑稽可笑的猪嘴面罩。
面罩以涂了桐油的帆布制成，覆盖整个面部，眼部嵌着两片打磨过的透明玻璃。
只因口鼻处凸出如猪嘴，内置一根装填了细碳粉的竹管供呼吸之用。
赵德鸣和赵匡胤对视一眼，也从箱中各取一面罩戴上。
二人虽年幼，但武艺倒是不弱，此刻眼中满是兴奋与坚毅。
师父，我们也去！赵德鸣瓮声瓮气地说道，面罩让他的声音变得古怪而沉闷。
青竹点点头：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
二十余人戴好面罩，互相检查确认无误。青竹率先踏上城墙阶梯，一边听风辩位，听着石弹的落点，一步一步登上城头。
城墙上，毒烟更浓。
那黄烟聚而不散，因比空气更重，故而笼罩在城头，遮蔽了半边天空。
即便隔着猪嘴面罩，仍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硫磺气息。
青竹咬住竹管，以口呼吸，只觉一股略带灼热的空气，经过竹管内的碳粉过滤后进入肺腑，只是略有不适而已。
好使！他在心中暗赞冯道的奇思妙想。
透过面罩眼部的玻璃向外望去，朦朦胧胧，只见三百步开外，二十架抛石机正在不间断地向城墙投射石弹。
那些抛石机躲在沙包工事之后，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好在石弹的发射速度并不快，所有抛石机都瞄着城门那段城墙在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城墙的微微震颤。
青竹打了个手势，二十余人分散开来，各自奔向城头的八牛弩阵地。
这些八牛弩在毒烟袭来时被迫放弃，此刻静静地架在城头，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
两人一组！青竹低声下令，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一人上弦，一人装弹！
幽云十八骑皆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平日里训练有素，此刻虽戴着滑稽的面罩，动作却丝毫不乱。
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摇动绞盘上弦，一人负责装填火油弩。
青竹亲自操作一门八牛弩，赵德鸣和赵匡胤在一旁协助。
他一边摇动绞盘，一边低声教导：八牛弩力道极大，上弦时要稳住身形，用腰眼发力，不可强用臂力。
二人齐声应道。
绞盘咯吱咯吱地转动，八牛弩的弓弦被一点点拉满。
这本是三人的活计，但青竹内力深厚，一人便可胜任。
待到弓弦拉满，他示意赵匡胤将火油弩装入槽中。
这次不计成本，每台八牛弩按极限装填，一发三矢！青竹沉声道。
众人闻言，纷纷照做。
火油弩是八牛弩的专用弹药，箭杆以硬木制成，箭头包裹着一个铁罐，罐中装满火油和引火之物。
一旦命中目标，便会爆裂燃烧，威力惊人。
很快，十门八牛弩装填完毕，每门弩机的箭槽中都压着三发火油弩，共计三十发。
青竹举起右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二十余人透过面罩的眼部玻璃，艰难地辨认着三百步外的目标。
毒烟弥漫，能见度极低，只能隐约看到那些抛石机的轮廓。
瞄准！青竹低声道。
众人调整八牛弩的角度，将准星望山对准远处的抛石机。
青竹右手猛地挥下。
嗖！嗖！嗖！嗖！嗖——
十门八牛弩同时发射，三十发火油弩拖着长长的尾迹，如流星般划过毒烟弥漫的天空，向着远处的抛石机怒射而去。
火油弩穿透毒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青竹来不及观察战果，便大声喝道：继续装填！快！
幽云十八骑动作如风，一人上弦，一人装弹，配合默契。
他们皆是武艺高强之辈，两人便能玩转一台八牛弩，效率比寻常弩手高出数倍。
第二轮齐射再次发出，又是三十发火油弩破空而去。
青竹眯起眼睛，透过毒烟向远处望去。
只见第一轮的火油弩已有数发命中目标，远处传来爆炸声和烈焰冲天的火光。
打中了！赵德鸣兴奋地叫道。
别分心，继续！青竹沉声喝道。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幽云十八骑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不停地装填、发射、再装填、再发射。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配合越来越默契，仿佛不知疲倦一般。
打了十五六轮后，对面抛石机的阵位已经烧成了熊熊火炬。
透过毒烟望去，只见三百步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与黄色的毒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诡异而壮烈的画面。
那些躲在沙包工事后的抛石机，此刻已化为一个个巨大的火球，木质结构在烈焰中作响，操作抛石机的契丹工匠和士兵惨叫着四散奔逃。
青竹没有回答，他透过猪嘴面罩的眼部玻璃，冷静地观察着战果。
果然，对面十台抛石机已经哑火。
但他并未就此停手。
继续射击！目标，沙包工事后的敌军！青竹沉声下令。
幽云十八骑闻言，调整角度，将火油弩对准那些沙包工事。
虽然湿麻布沙包对火油有一定的防护作用，但如此密集的火油弩射击，足以将那些工事化为火海。
又是一轮齐射，火油弩如雨点般落在沙包工事周围，烈焰瞬间蔓延开来。
那些躲在工事后的契丹士兵被大火逼出，在毒烟和烈焰中挣扎惨叫。
这段时间，城下的冯道和刘若拙一直在观察战况。
见猪嘴面罩果然有用，冯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老夫的发明，必属精品，超越时代的产物啊。
刘若拙捋着胡须，笑道：老书袋子，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你是不是当年知道有这种矿物，就开始琢磨怎么防范。要说读书人就是心眼子多。
什么叫心眼子多，这叫未雨绸缪！冯道哼了一声，随即转向身后的传令兵，传令下去，太清骑士团火字营，全部带上猪嘴面罩，上城支援大帅！
不多时，吉隆和吉燎兄弟率领火字营赶到。
火字营是太清骑士团中专门负责火器操作的精锐部队，人人皆是操纵八牛弩的高手。
戴上头套，上城！吉隆一声令下，火字营将士纷纷戴上猪嘴面罩，扛着火油弩枪，沿着城墙阶梯冲上城头。
城头上，有了火字营的支援，八牛弩的火力顿时倍增。
原本只有十门八牛弩在射击，此刻增加到二十余门，火油弩如雨点般向敌军倾泻而去。
大帅！吉隆戴着猪嘴面罩，瓮声瓮气地喊道，火字营前来支援！
青竹点点头，大声下令：吉隆，你带人去操作闲置的八牛弩，自由射击，目标契丹抛石机阵地！
得令！
吉隆招呼一声，这些弩手皆是训练有素的老兵，操作八牛弩如臂使指，很快便进入状态。
城头上，二十余门八牛弩轮番射击，火油弩源源不断地飞向敌军阵地。
那些原本躲在沙包工事后的契丹士兵，此刻已被大火和毒烟逼得手忙脚乱，也无法顾及保护抛石机。
经过一个时辰近乎盲射一般的射击，对面二十台抛石机彻底被打掉了。
青竹透过面罩向远处望去，只见三百步外已是一片火海，那些抛石机的残骸在烈焰中扭曲变形，重重倒下。
沙包工事也被点燃了大半，湿麻布虽不易燃烧，但在如此密集的火油弩攻击下，都快烧成玻璃了。
与此同时，契丹人的天雷火也渐渐熄灭。
那一百零八颗天雷火，本是耶律德光的杀手锏，但在抛石机被毁后，已无法继续发射。
剩余的天雷火被紧急转移，不敢再留在前线。
又过了一刻钟，西北方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寒风呼啸，将那弥漫的黄烟渐渐吹散。青竹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的毒烟被风吹得向南边空地飘去，城头上的能见度逐渐恢复。
直到这时，青竹才敢摘下猪嘴面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呼——他长出一口气，只觉面罩内密不透风，打了两个多时辰的仗，里面早已是满头大汗。
身旁的幽云十八骑也纷纷摘下面罩，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浃背，但眼中却满是兴奋和自豪。
大帅，我们把契丹人打退了！一名十八骑之首王德发咧嘴笑道，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只花猫。
青竹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
赵德鸣和赵匡胤也摘下面罩，二人年纪轻轻，第一次打了这么一场胜仗，兴奋得满脸通红。
师父，这猪嘴面罩虽然滑稽，但真好使！赵匡胤黑脸蛋红扑扑的，不过看着师兄就像是八戒。
德鸣揉着眼睛说道：你以为你不像啊。连师叔都……
还没说完，俩人一人头上挨了一个爆栗，青竹说道：“战场上但凡能保命，你穿的就跟狗熊一样都行。听明白了么？”
是，师父！
众人相互调侃着，说笑着，下了城头。
方才的守城军士早已在城下等候，见毒烟散去，纷纷重新登上城头，接手防务。
大帅！许仲迎上来，满脸喜色，刚刚了望哨回报，耶律德光的抛石机全被烧了！
青竹点点头：传令下去，清点伤亡，救治伤兵。这个毒烟灼伤不太好治吧。问问相国可有良策。
——
是夜，古北口城内，灯火通明。
青竹在帅府召开核心层军议，冯道、刘若拙、许仲、王重源、吉隆、吉燎等一众核心将领悉数到场。
众人围坐在沙盘前，气氛凝重。
青竹首先开口：今日之战，虽击退了耶律德光的毒烟攻势，但我军也有失误。
他站起身，沉声道：今日大意了。看到契丹民夫堆沙包时，我就该意识到不对劲，应该在抛石机组装完成之前就不计代价地将其摧毁。若是我当机立断，用火药弩轰击那些沙包工事，就不会有后来的毒烟之祸，也不会有那么多弟兄白白牺牲。
众人闻言，皆沉默不语。
冯道摆摆手：青竹，你不必过于自责。耶律德光此人打起仗来不择手段，若不是老夫与你师父早年见过这种矿石，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刘若拙也点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老道看了一下，伤兵多半是鼻口灼伤，丝瓜汁、金银花、还有燕山里荷荷树的树汁冲洗，便能痊愈。
接下来，冯道简单说明了毒烟的来历和成分。
这天雷火，内核是砷黄铁矿，外壳是火烙草。砷黄铁矿燃烧后，会释放两种烟气，都是剧毒之物。另外里面发红的药粉，俗称砒霜，少量吸入便会损伤肺腑，大量吸入则当场毙命。那种臭鸡蛋味则会灼伤眼睛和呼吸道，让人失明窒息。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吉燎皱眉道：相爷，这砷黄铁矿，咱们能不能也弄一些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冯道摇摇头：此物产自长白山天池温泉附近，也还是我跟刘真人在北地狩猎时候偶然发现，极为罕见。耶律德光手中怕是不多，恐怕是萨满教多年积攒的家底。
青竹沉吟道：那若是耶律德光还有剩余的天雷火，明日继续用毒烟攻城，咱们该如何应对？
冯道道：今日我已命铁匠营连夜赶制猪嘴面罩，明日之前，至少能造出五百个。届时，城头上所有守军，人手一个，再也不怕他的毒烟。
刘若拙补充道：另外，我已在城中召集医师，配制解毒汤药。万一有人不慎吸入毒烟，也能及时救治。
青竹点点头：如此甚好。还有，今日之战，火油弩损耗大半，还能支撑多久？
吉隆起身答道：回大帅，今日一战，火药弩消耗约不到一百支，火油弩消耗约八百支。目前古北口城中，火药弩库存约两千支，火油弩库存约不到千支。
青竹眉头紧锁：就这么点库存了，不好办吧，相爷？
冯道倒是心里有底，道：幽州军械坊正在日夜赶制，每日可产火药弩一百五十支。火油弩制作简单，古北口铁匠营就能做出来，无需担心。
此外，冯道继续说道，居庸关和松亭关也有库存，我已派人去调拨，三日后可到。
青竹松了口气：有相爷统筹后勤，我便放心了。
“若是小裴来，你便更放心了吧。”冯道调侃了一句，活跃一下帐内气氛。
相国大人讲得笑话，众将自然捧场，哄笑了一阵。
接下来，众人又讨论了城防部署、兵力调配、伤员救治等诸多事宜，直到深夜。
商议刚要散会，忽然，一名传令兵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
紧急军情！
青竹心中一凛，接过军报，撕开火漆，展开一看。
只见军报上写着寥寥数行字，却让他脸色骤变。
大帅，怎么了？许仲急声问道。
青竹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凝重：顺州急报，说境内发现契丹游骑，袭杀运粮队。
什么？！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冯道一把夺过军报，仔细看了一遍，脸色也变得铁青：耶律德光学会化整为零了！小股游骑渗透进来？
帅府内，一片死寂。
青竹站起身，抱拳向冯道请示：“相爷，不如让我带着风字营回去扫荡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