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之内,纪庸睁开双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迸发,没有撼动山岳的威压席卷,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气息外泄。他就那样静静睁眼,如同沉睡了千年万年的古神,于此刻苏醒。
他睁眼的刹那,井中奔腾了数十年的洪流,骤然凝滞。
那口吞噬了无数魂力、连通着窃天者贪婪胃囊的“井”,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更高级的存在俯视,本能地瑟缩、噤声。
南瞻部洲,玄策面前那尊司南巨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地一声,指向东方,纹丝不动。
悟道。
此界传说中的顶点。自上古补天之后,再无人踏足的绝巅。
纪庸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修长苍白,与二十年前并无不同。但此刻这双手已能触及天地的脉络,拨动规则的琴弦。
他却没有喜悦。
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悟道之后,他反而更空了。
无情道修至绝巅,便是连“自己”这个概念,都成了可以剥离的累赘。
他站在那里,像一面澄澈至极的镜子,映照着万物,却不再属于万物。
“哈哈哈哈——”
苍老而癫狂的笑声,撕裂了死寂。
清虚子拖着几近枯槁的身躯,踉跄着向前迈步。
他的白发如枯草散落,面皮松弛叠皱,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那是将毕生修为渡予他人之后,油尽灯枯的模样。
但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果真成了!悟道!悟道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是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天光,又像是要抓住眼前这具被他亲手推上神坛的冰冷容器。
“此法当真可行!我赌对了,哈哈,我赌对了!”
他剧烈地咳嗽,嘴角溢出一缕血,浑不在意,只死死盯着纪庸。
“为了你这一遭,为师牺牲可不小啊……”
纪庸看着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如同看一块路边的顽石,一株枯萎的野草。
清虚子并不介意。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为师几次三番助你——引你入道的是我,赠你机缘的是我,你道心崩裂后拉你一把的还是我。为你机关算尽的是我,甚至这口井,这数十年的魂力……”
他一项项数着,如同商贾盘点货单,语气却愈发轻柔:
“这里面因果可大着呢。”
他抬眼,与纪庸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对视。
“你与我有所亏欠,自该……偿还于我。”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就是清虚子埋藏的底牌。
因果桎梏。
纪庸每一次修为跃升,都与他有关;每一次道途转折,都因他而起。
若说纪庸这枚棋子是他亲手打磨、淬炼、推上神坛,那么这份“恩情”,便是他早已系在棋颈上的锁链。
代天者,如何能亏欠于人?
亏欠者,如何能代天而行?
这锁链,才是他真正留给自己、用以收割最终果实的刀。
洞窟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微妙。
魏平洲屏住呼吸,背脊紧贴冰凉洞壁,心脏擂鼓如雷。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师叔为何甘愿燃烧毕生修为成全纪庸,明白了那些魂种、那口井、那些年的等待。
原来从头到尾,师叔就不是在为纪庸铺路。
他是在为自己养一株可以收割的、能结出悟道之果的稻禾。
纪庸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清虚子,空无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的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惊愕,甚至不是“被算计”的了然——那太复杂了。他此刻的思绪澄澈如镜,映照出清虚子苍老的容颜,映照出那容颜之下的执念、贪婪、恐惧、与病态的渴望。
他看见了这一切。
然后,他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清虚子微微一怔,随即剧烈地喘息起来,不是虚弱,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纪庸没有反驳,没有否认——这意味着,他无法斩断这份因果!
“你果然……果然无法……”
他颤抖着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掌探出,就要触及纪庸衣襟。
就在这时——
井中。
那口自清虚子话音落下便陷入诡异死寂的井,忽然动了。
一缕黑气,贴着井壁无声滑出。
它越过魏平洲僵直的脚边。绕过清虚子探出的手臂。沿着纪庸盘身形,蜿蜒而上。
然后,直取后心!
“照这样说的话——”
一道声音,在纪庸脑海深处骤然炸响。
那声音古老、幽深,带着某种的诡异韵律,又隐隐透着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的餍足与戏谑。
“你最有所亏欠的,应该是我。”
清虚子探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那病态的亢奋尚未褪去,焦距却顿住。他“看”见了——看见了正贪婪缠绕上纪庸身躯的黑气。
他“听”见了——听见了那道直接响彻在纪庸神魂、同时也清晰传入他神识的声音。
那是他无比熟悉、却又从未以这种方式“聆听”过的声音。
那是这些年来,他无数次隔着魂种袋、隔着井口暗金光华、隔着献祭时怨魂哀嚎,隐约感知到的、盘踞于此界道伤深处的庞然存在。
窃天者。
这一刻,清虚子脸上所有的表情——亢奋、贪婪、算计、期许——如同被巨力猛然抹去,只剩下一种空白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那茫然下是无法承受的绝望。
“不……”
他喃喃着。
“不……”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枯槁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想要抓住那些正在一缕缕往纪庸身上缠绕、渗入的黑线。
窃天者,怎么会允许有人在自己的伤口之上,成就悟道?
怎么会允许有人在自己的食槽旁边,豢养一头可以收割的肥硕祭品?
除非——
它与清虚子,从一开始,就打着同样的主意。
窃天哪有代天来得快?
吞噬哪有圈养来得长久?
他的贪婪,他的算计,他这三千年不择手段的“争渡”,在窃天者眼中,不过是帮他养熟了一头更肥美的祭品。
“噗通。”
清虚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