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宿敌,并非强宗,而是西牛贺洲之上,那些受血海禅院“庇护”多年、向其贡献信仰与供奉的凡俗人族聚居地。
在无数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血海禅院的业火僧兵与修罗道的战修,混合编队,扑向了那些毫无防备的村落、城镇。
什么宣战,什么警告,通通没有。只有突然降临的、铺天盖地的黑红煞气与冲天战意。
业火焚烧房屋庙宇,也焚烧血肉之躯;修罗战刀斩断反抗,也斩断老弱妇孺的哭喊。
昔日的“庇护者”化身最残忍的屠夫,曾经的香火信众在绝望中化为灰烬与冤魂。
血海禅院宣称,这是“以业火涤净前缘罪孽,助其早入寂灭轮回,以待新世”;修罗道则视之为“清除弱者,净化战土,为新秩序奠基”。
屠刀未停歇,又迅速转向西牛贺洲其他区域那些势力不强、栖息地分散的小型妖族。
这些妖族大多与世无争,或仅有些微自保之力,在血海禅院与修罗道联军面前,被毫不费力地抹去。
理由同样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或“妖族血气可炼宝,妖魂可饲法”,甚至不需要理由,仅仅是“需要清理这片土地”。
屠杀,也不是漫无目的。
观测到这一惨剧的人发现,这些被屠戮的人族与妖族,其精血、魂魄乃至临死前爆发的强烈怨念与恐惧,都被某种大型阵法或邪异法器悄然收集、引走,不知所踪。
有传言称,血海禅院总坛深处,业火燃烧得比以前更加炽烈妖异;修罗道某些战修的气息,也在疯狂杀戮中,以不正常的速度暴涨,隐隐透出一股邪戾。
西牛贺洲,化为人间炼狱。
哀鸿遍野,怨气冲天。
原本因佛争胜利而声势大涨的血海禅院,其形象从“强大的佛门”瞬间跌入“灭绝人性的魔道深渊”。
修罗道亦从“好斗勇武”变成了“助纣为虐的刽子手”。
幸存的人类流民与妖族残部四散奔逃,哭嚎遍野,却找不到任何安全的角落。
其他原本在西牛贺洲有些势力的宗门、族群,要么慑于血海禅院与修罗道联手的恐怖威势,紧闭山门,瑟瑟发抖;要么早已被这股风暴席卷、吞没。
也有少数势力试图反抗或质问,但面对两家巨头的联手碾压,所有的反抗都如同螳臂当车,迅速被扑灭。
短短十几年,西牛贺洲的人口与妖族数量锐减,生机勃勃的大地变得一片死寂与荒芜,唯有血海禅院的寺庙在废墟上显得更加庞大狰狞,修罗道的战旗插在累累白骨之上。
二十年,对闭关的白若月而言是修为的飞跃。
对西牛贺洲的生灵而言,是一场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血色风暴,还远未到停歇之时,正向着更深远、更不可测的方向席卷而去,仿佛要将整个部洲,都拖入那业火与杀戮共同构筑的新世界祭坛之中。
接近东胜神州交界,荒芜山脉深处。
风声呜咽,卷起砂砾与枯草。
一队队毛色各异、大多风尘仆仆、神色仓惶的狐妖,正拖家带口,沿着崎岖隐秘的山道,沉默而迅速地向着东胜神州的方向迁徙。
队伍中,年长者眼中充满忧虑与对故土的不舍,年幼者紧紧依偎在父母身边,懵懂中带着恐惧。
他们大多化作了人形,衣衫朴素,尽量收敛妖气,那一双双难掩灵动的眼眸和偶尔因紧张而微微抖动的尖耳,依然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狐族,这支在西牛贺洲传承久远、虽不算顶尖强族却也以智慧、魅惑之术与善于审时度势闻名的妖族,在血海禅院与修罗道联手掀起血色风暴之初,便凭借着种族天赋中对危机的敏锐感知,察觉到了灭顶之灾的临近。
当其他一些小妖族还在观望犹豫,心存侥幸时,族中几位年岁最长、见识最广的老狐仙,便已聚在一起,连夜推演局势,得出了一个令全族心凉的结论:
西牛贺洲,已成死地,不可久留!
继续留下,要么被迫卷入那疯狂的净化,成为祭坛上的燃料;要么依附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苟延残喘,最终仍难逃被碾碎的命运。
唯有迁徙,举族迁徙,方有一线生机。
迁往何处?
北俱芦洲苦寒贫瘠,灵气稀薄且狂暴,极不适合狐族这等依赖灵气修炼、天性不喜严寒的种族生存,更别提那里资源匮乏,排外严重,过去无异于自陷囹圄。
南瞻部洲……仙门林立,对妖族尤其是名声不算太好的狐族,成见极深。
唯有东胜神州,虽是人皇立鼎、人道昌隆之地,对异类管制严格,但至少秩序相对明晰,人皇萧景琰励精图治,以法治国,非滥杀昏聩之辈。
东胜神州疆域辽阔,多有名山大川、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与隐秘洞天。
只要狐族愿意约束自身,不轻易显露神通干扰凡俗,不触犯律法,寻一处偏远僻静、灵气尚可的山艰难栖身,低调繁衍,或许能求得一线安宁。
这是一个艰难而大胆的决定,意味着放弃世代居住的家园,冒着迁徙途中可能遭遇的各种风险,去一个完全陌生且对妖族并不算友好的环境重新开始。
但,别无选择。
东胜神州,大金帝都,皇宫深处,观星阁。
夜色已深,星汉灿烂。人皇萧景琰独自立于高高的观星台上,未着冕服,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
他双手负于身后,仰望着满天星斗,身形挺拔,可灯火映照下,鬓角的白发与眼角的细纹,已清晰可见。
帝王龙气滋养,让他比同龄凡人健硕精神得多,终究抵不过岁月无声的侵蚀。
他不再年轻了。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恭敬。
来者是裴藏舟,这位天下文宗之首,如今是人皇最倚重的近臣,同样眼角有了风霜痕迹。
萧景琰随手止住裴藏舟的动作,目光依旧望着星空:
“藏舟,你看这星河流转,亘古不变。
而朕……却能感觉到,精力不如十年前了。
批阅奏章至子时,便会目眩;纵马巡猎半日,便觉筋骨酸痛。”
他的语气很平静,藏在其中那一丝极淡的、对生命流逝的无奈,还是被裴藏舟捕捉到。
裴藏舟心中一叹,他知道陛下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