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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阳回到青松谷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梁上,把那道窄窄的谷口照得一片金黄。

那株万道之种长出来的树苗已经窜到了将近一尺高,嫩绿的叶片在微风里颤颤巍巍地抖着,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幼鹿。

柳如烟蹲在树苗旁边,正拿一把小竹铲往根部的土面上培细沙,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脸上绽开一个笑来。

回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小跑了两步迎过来,目光在林阳身上上下一扫,笑容顿时收了三分:你这胳膊怎么了?绷带都透红了。

小伤,不碍事。林阳把扛在肩上的包裹放到地上——那里面还装着红漆木箱和几样从槐荫村带回来的证物,包括那层暗紫色的胶质物和干枯草叶粉末的样品。

他本想蹲下来看看那棵树苗的长势,但右臂弯到一半的时候牵扯到伤口,整个人顿了一下,眉头皱得紧了一紧。

这叫不碍事?柳如烟瞪了他一眼,你当我瞎?纱布都渗成酱色了还小伤。上次那回也是,从玄铁阁回来那条胳膊都快废了,你说不碍事。这回又是——

真的不碍事。林阳直起身子,朝她笑了笑,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槐荫村那些人的毒已经解了,人都救回来了,你放心。

柳如烟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扭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角泛出来的那点潮气,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来,嗓音稳住了:行,你说不碍事就不碍事。我去烧水,你待会儿把绷带拆了重新上药。

她转身往谷里那间搭了一半的茅草屋走过去,步子又急又快,背影绷得直直的。苏婉儿从另一头抱着一捆竹条跑过来,看见林阳先是了一声,又看见他胳膊上的血,手里那捆竹条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林大哥你流血了!

没事,别慌。林阳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竹条是用来编篱笆的?树苗怕兔子啃?

苏婉儿用力点头,一边蹲下去捡散落的竹条,一边嘴不停地说:我和如烟姐姐编了三天了,绕着树苗打了一圈矮篱笆,兔子钻不进来,野鸡也蹦不进来。就是竹子不够用,我今天去后山又砍了一捆回来——对了林大哥,你们在槐荫村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铁牛呢?他没跟你们回来?

铁牛留在槐荫村了,那边还有些收尾的事要做,老战和老岳在那儿盯着。林阳在树苗旁边坐下,用左手托起一片嫩叶看了看,叶片薄得透光,叶脉之间隐隐流转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华,像晨雾里化开的露珠。

这棵树苗一天一个样,长得比什么灵草都快。

古明月从谷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陶罐,在井边打了半罐水,没说话,只把陶罐放在林阳旁边的那块青石板上,然后走到另一边去卸剑。

她的动作很轻,但柳如烟从茅草屋门口探头看见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只一瞬就缩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战无极从槐荫村赶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袋子山薯,背上还背着一只半死不活的山鸡,进了谷口就扯着嗓子喊:大哥!大哥你在不在?槐荫村那边稳了!第二剂药喂下去个个都醒了,沈二叔那个哑嗓子的都能哼出调来了!铁岳在那儿盯着喂第三剂,让我先回来报个信!

他把山薯往地上一撂,山鸡往旁边一丢,三两步蹦到林阳面前蹲下来,一低头看见他胳膊上的绷带:嚯,又开了?你这两天就没闲着,净折腾这条胳膊了。来来来我给你重新裹——

不用,如烟已经换过药了。林阳摆了摆手,槐荫村的人都没大碍了?

大碍没有,就是都虚得很,走路腿软。铁岳一个个给他们渡了点儿灵力稳住底子,三五天就能下地干活了。战无极盘腿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槐荫村后山那片林子边上,我看见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像是什么东西拖着尾巴爬过去的,泥地里压出来的印子又宽又深,跟犁过似的。我顺着那印子追了二里地,追到一条干涸的河沟那儿就断了。

林阳原本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歇气,听见这话眼皮一掀:什么样的印子?

像蛇,但比蛇粗太多了。腹鳞的印子一块接一块,每块都有我巴掌大。战无极比划了一下,那玩意儿少说得有四五丈长。

古明月原本在远处打坐,此刻睁开眼往这边看了一眼,声音清冷:蛇形妖兽。九幽殿豢养的那种。

九幽殿还养蛇?林阳坐直了身子。

不止蛇。古明月站起身来,走到火堆旁边坐下,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出了一层暖色,九幽殿的三殿主是驭兽出身,驯过的妖物少说有二三十种。落星镇地底下的暗河里有寒鳞蟒,槐荫村井边的紫色胶质物八成是紫夜草和赤鳞菇混合的毒液残渣,但那个井壁上的抓痕你也看见了,不是人手抓出来的——是某种带爪的妖物爬下去刮的。离夜手里应该有一头专门替他投毒的兽。

战无极一拍大腿:我就说那脚印不对劲!大哥,咱们得把那畜生找出来弄死,不然它在暗处溜达着,指不定哪天又往哪口井里下毒。

林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战无极说的没错,离夜这个人下手极有章法,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落星镇的毒泉是被一个路过的老道投的,槐荫村的水井是被某种妖物夜里爬下去刮的,毒源和投毒者分开,他就算破了毒也抓不到人。那张网不是一张,是一张连着一张,撕破一层底下还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