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场视野最好的一端,矗立着一座极为高大华丽的观景台。
迷魂之庭的使徒阿罗萨,正慵懒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王座之上。
他单手握拳,漫不经心撑着下巴,用一种欣赏戏剧般的目光,俯瞰下方这如同蝼蚁般密集的人群,以及那个即将被化为灰烬的神眷者。
在此之前,负责押送让娜抵达迷魂城的唤灵术士,此刻正昂首挺胸站在观景台的边缘。
他将自身的精神力量催动到极致,让自己的声音宛如滚滚雷鸣般,在整个巨大的广场上空回荡。
他宣读的语气中,夹杂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狂热与兴奋。
在今日之前,这个唤灵术士不过是迷魂之庭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角色。
但只要能够完美主持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行刑,在今日之后,他必将平步青云,成为阿罗萨大人身边的亲信。
令人感到诡异的是,这位唤灵术士口中大声宣扬的内容,没有刻意否定或质疑让娜的神眷者身份。
恰恰相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极力肯定着让娜纯洁无瑕的信仰与不凡的地位。
他口若悬河地讲述着这位乡下少女一路走来的种种神迹,甚至为了增强效果,还添油加醋,编造出大量耸人听闻的光辉事迹。
这是阿罗萨的命令。
他之所以要这么做,之所以要将让娜公开处刑,就是专门为了打击织梦教团,乃至瓦沙克信徒们的信仰与心气。
迷魂城虽然已被迷魂之庭的征服,这十几二十万的居民也如同羔羊般顺从地低下了头颅。
但他们骨子里依旧是瓦沙克的信徒,宛如带有余温的灰烬,随时都有可能死灰复燃。
因此,阿罗萨要让全城依旧在暗中信仰着瓦沙克的教徒们亲眼目睹。
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神明与神眷者,是如何在迷魂之庭的烈火中被烧成一堆灰烬。
“看吧,你们所虔诚信仰的瓦沙克,连祂亲自降下恩赐的神眷者都将被我化为灰烬,瓦沙克又拿什么来庇护你们?”
一旦让娜被极刑处死的消息传遍整个灵界,对织梦教团的心理打击,将会比几场战役的获胜还要有效果。
观景台上,唤灵术士口若悬河地罗织完让娜的种种罪状,包括她暗中潜入迷魂城试图刺杀阿罗萨的罪名。
最后以一种极度高昂的语调,宣判对让娜采用火刑,立刻执行。
话音刚落,广场四周全副武装的迷魂之庭士兵们便整齐划一地举起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喝。
人群中,那些早就安插好的托以及狂热的归依者们也跟着声嘶力竭地欢呼起来。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广场上空激荡,仿佛这场审判是全城人的意志。
然而,拥挤人潮中的李维却察觉到,广场上绝大部分的平民都保持沉默。
甚至在某些角落里,已经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在这个神明真实存在的世界里,信仰也不是一种空谈。
身为神眷者的让娜,在信徒眼中等同于瓦沙克行走于世间的化身。
眼睁睁看着她即将被处以极刑,对这些信徒而言,无异于直面一场世界观崩塌的浩劫。
起初只是微弱如蚊蚋的啜泣,但这种哭声极具传染力。
转眼之间,哭声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压抑不住,最终竟隐隐有盖过那些虚假欢呼声的势头。
一边是狂热的欢呼,一边是悲恸的哀鸣。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浪在广场上空交织碰撞,勾勒出一幅荒诞又壮阔的画面。
目睹这等失控的场面,站在观景台边缘的唤灵术士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他恶狠狠俯视着下方那些冥顽不灵的信徒,恨不得立刻将他们全部屠杀殆尽。
但在他身后,端坐在王座上的阿罗萨,却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微笑。
哭泣,远比沉默更让他感到愉悦。
在他看来,沉默往往孕育着愤怒,是爆发前的蓄力。
而哭泣,仅仅只是弱者无能的情绪宣泄。
当一群人只敢用眼泪来面对苦难,却连举起拳头的勇气都没有时,他们就已经被驯化,变成只会任人宰割的温顺羔羊。
不过,当阿罗萨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高台十字架上的让娜时。
他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眼神随之一沉。
这位即将被处以极刑的少女,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没有惊恐也没有绝望。
这种超乎常理的平静,让阿罗萨感到一丝不悦,也让这场处刑的威慑力大打折扣。
如果她在临死前表现出一种英勇就义的殉道者姿态,反而极有可能重新点燃下方那些瓦沙克信徒心中狂热的火种。
不过没关系,阿罗萨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等这只自以为是的笼中鸟亲眼看着那引以为傲的女神庇护被粉碎时。
她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恐惧与绝望。
阿罗萨对接下来要使用的行刑手段,有着绝对的自信。
此时,潜伏在人群之中的李维没有急着出手。
他心中同样存在着好奇,阿罗萨身为使徒,不可能不清楚瓦沙克庇护的防御力究竟有多厉害。
那么,阿罗萨究竟准备用什么手段来打破这层坚不可摧的庇护呢。
如果行刑的火焰连让娜的衣角都无法点燃,那这场兴师动众的公开处刑,必将沦为一场笑话,甚至会产生无法挽回的反面效果。
就在李维思索之际,观景台上的唤灵术士已经高声宣布行刑正式开始。
他转过身,从一旁神情紧绷的近卫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一支火把。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火把,是由一种非金非木的材质打造而成。
在火把顶端静静燃烧的火焰,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火焰。
它不像寻常的火苗那般跳跃,而是类似某种活着的黏稠生物,黑色的火舌宛如扭曲的触手,在空气中不断向外延伸,散发着让人不安的污染气息。
看到这缕黑色火焰的瞬间,李维的眼眸微微一缩。
他终于明白阿罗萨的底气从何而来了。
这家伙丧心病狂到,竟然想要使用黑潮的力量来打破瓦沙克的庇护。
唤灵术士对这支火把表现出极度的忌惮,他甚至不敢让黑色的火舌靠近自己分毫,双手宛如捧着某种诅咒般,战战兢兢走到阿罗萨面前,恭敬将其递上。
阿罗萨却显得毫不在意,径直伸出手,一把攥住火把的握柄。
随后,在全场数十万人的注视下,这位使徒抡起手臂,将手中的火把朝着广场正中央的十字架掷出。
伴随着人群中爆发出的阵阵惊呼,火把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刺目的漆黑轨迹。
黑色轨迹仿佛将空间本身都烧穿一道裂痕,直直朝着让娜的位置坠落。
被束缚在十字架上的让娜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眼眸倒映着那团越来越近的扭曲黑火。
她的面容依旧平静。
阿罗萨以为让娜是仗着瓦沙克的庇护才敢如此有恃无恐,但他大错特错了。
在这个质朴的乡下少女决定接受神眷,踏上这段注定充满危险的旅途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为这份理想献出生命的觉悟。
在过去那几个月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上,面对无数次生死一线的绝境,让娜早已经做好随时自我了结的打算。
区区死亡,并不能让她有任何的畏惧。
漆黑的火焰在视线中急速放大,令人窒息的污染气息甚至已经触及让娜周围半寸的空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在万众瞩目之中,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啪。
这只突然出现的手,将火把抓住。
此时,扭曲的黑色火苗,距离让娜的脸颊已经不足一掌之距。
让娜微微睁大眼睛,错愕地转过头,看向这个陡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挺拔身影。
当看清对方熟悉的侧脸时,让娜仿佛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能保持平静的面庞,终于失去表情管理。
她满脸惊愕,一声带着不可置信的轻呼脱口而出。
“埃尔文先生?”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庞大的广场瞬间炸开锅。
十几万人因为这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变故,掀起一阵宛如海啸般的滔天哗然。
观景台上,原本还得意洋洋的唤灵术士脸色骤然一变,宛如见鬼般死死盯着高台。
而倚靠在王座上的阿罗萨,却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暴怒。
他依旧用拳头撑着脸颊,只是微微眯起一双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玩味之色。
单方面恐吓一群引颈就戮的羔羊,确实有些枯燥乏味。
但如果在这些瑟瑟发抖的羊群中,突然跳出一只敢于向牧羊人亮出犄角的猎物,事情反而就变得有乐子了。
高台上,李维没有理会下方山呼海啸般的动静。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手中正沿着火把试图侵染到他手臂的黑色火舌。
随后,李维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手中的火把一吹。
呼!
强大的肺活量化作一股无形风暴,直接将黑色火焰吹灭。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当然不是为了故意卡着时间点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主要是因为黑潮的力量是真有可能打破瓦沙克的庇护,杀死让娜。
难怪阿罗萨对火刑如此充满自信。
尽管这个行为极其大胆,甚至是作死,但却极有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