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屏息垂首、恨不得隐身于殿柱之后的苏培盛连忙上前:“奴才在。”
“今夜养心殿当值的所有奴才,护主不力,监察不严,致使利器近身,惊扰圣驾,各领三十大板,罚俸半年!首领太监,革职查办!”
胤禛的目光冷冷扫过那柄被丢弃在桌上的银剪,“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嗻!”苏培盛背心已是一片冷汗,连忙应下,挥手示意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进来,将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甄嬛(如今已是甄答应)拖到一旁空旷处跪下,又迅速而无声地开始清理殿内其他当值的宫人。
惩罚来得迅疾而酷烈。
降位,罚跪,杖责宫人。
甄嬛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像,被按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的砖石。
膝盖和额头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而比疼痛更甚的,是那灭顶的羞耻与绝望。
褫夺封号……“莞”字没了。
是因为她太蠢?夫君……龙凤花烛……多么可笑,多么可悲的痴心妄想!
殿内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寂静,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死死压抑住的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宫人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呜呜哀鸣。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甄嬛的神经。
她知道,这些人都恨上她了,因为她的愚蠢,她的僭越,他们遭受了无妄之灾。
胤禛早已重新躺下,背对着她,似乎已经入睡。
但甄嬛知道,皇帝醒着。
那紧绷的背脊,纹丝不动的姿态,无不散发着比隆冬更甚的寒意。
这一夜,格外漫长。每一寸烛光的移动,每一次更漏的嘀嗒,都像是凌迟的刀片,将她残存的尊严与幻想一片片剐去。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针扎般的酸痛,最终完全失去了知觉。
冷汗干了又湿,寝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稍微调整一下姿势,只能僵硬地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悔恨。
天将破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透进窗棂时,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甄答应,时辰到了。奴才送您回碎玉轩。”
甄嬛茫然地抬起头,眼前阵阵发黑。
她想站起来,双腿却早已不听使唤,险些一头栽倒。
苏培盛示意两个小太监上前,半搀半架地将她扶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
没有软轿,没有步辇,她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宫女,被踉踉跄跄地“送”出了养心殿的后门,沿着僻静的宫道,往碎玉轩方向走去。
晨风凛冽,吹在她冷汗涔涔的身上,激得她不住发抖。
偶尔有早起洒扫的宫人远远看见,慌忙避开视线,低下头去,但那目光中的惊异、窥探、乃至幸灾乐祸,却像针一样刺过来。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单薄的寝衣外匆忙披上的旧斗篷,将头埋得更低。
然而,就在她饱受身心折磨的这一夜,关于养心殿的“动静”,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六宫的角落。
三十大板的杖责,罚俸,革职,这些动静瞒不过人。
很快,具体的缘由也被拼凑出来——甄答应侍寝时言行无状,竟敢以“夫君”称呼皇上,还妄论什么“龙凤花烛”,惹得龙颜大怒。
这消息太具有冲击力,也太能满足后宫众人各异的心思。
翊坤宫中,年世兰刚起身,正对镜描画她精致的远山眉。
颂芝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禀报了此事。
“哦?”华妃动作一顿,眉梢高高挑起,丹凤眼中瞬间迸射出快意而凌厉的光芒,“夫君?龙凤花烛?哈!本宫还以为她有多大本事,能让皇上念念不忘,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她放下螺黛,拿起案上一支赤金红宝石步摇,对着镜子比了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恶毒的笑意,“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皇后娘娘最重规矩,也最恨旁人觊觎她那正宫之位,这甄氏,可真是往刀口上撞啊。”
她想了想,吩咐道,“去,给本宫挑身最鲜亮的衣裳,本宫今日,可要好好去景仁宫‘请安’。”
景仁宫内,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正用着早膳。剪秋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宜修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精致的点心,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只是那眼中原本温润平和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幽深难测。
夫君?呵,好一个“夫君”!那张脸像“她”也就罢了,如今连心思也敢肖想不该想的位置了么?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皇上的处置……降为答应,罚跪一夜,虽不算轻,却也未伤筋动骨。
是念着那张脸?还是觉得她蠢不足虑?
宜修放下银箸,接过宫女递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去告诉齐妃,今日请安,让她早些来。”
“是。”剪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齐妃李氏在自己宫里听闻消息,先是愕然,随即便是怒火中烧。
她虽不得宠,却是三阿哥生母,最是看重位份规矩,也最是维护皇后权威。
甄嬛一个常在(虽已降为答应,但消息传到她这里时还未来得及更新),竟敢如此僭越,简直是大逆不道!皇后娘娘一定气坏了!
她立刻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好好表现,替皇后娘娘出这口恶气。
其他各宫,敬嫔摇头叹息,丽嫔与曹贵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安答应在自己狭小的屋子里听闻,惊惧地缩了缩身子,越发不敢出门。
而碎玉轩东配殿,浣碧和流朱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小主一夜未归,养心殿那边又隐约传来不好的风声,两人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直到看见甄嬛被两个太监几乎是拖回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额上红肿,衣衫凌乱,两人几乎吓晕过去。
“小主!”浣碧扑上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流朱稍稳一些,强忍着惊惧,一边和浣碧一起将甄嬛扶到榻上,一边塞了点碎银子给送她回来的太监,想打听消息。
那太监掂了掂银子,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两位姑娘好好照顾你们小主吧,以后……说话做事,可要仔细着点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流朱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打来热水,和浣碧一起小心翼翼地为甄嬛擦拭,更换干净的衣物。
甄嬛如同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她们摆布,直到温热的水触碰到她麻木的膝盖,带来一阵刺痛,她才猛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看清眼前两张满是泪痕的脸。
“小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浣碧泣不成声。
甄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昨夜的一切,如同噩梦重现,那冰冷的怒斥,那板子声,那无尽的羞辱与绝望……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我……我说错话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皇上降了我的位份,如今是……甄答应了。”
浣碧和流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还不等她们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景仁宫派来传话的太监已经到了门外,声音尖细:“传皇后娘娘口谕,各宫主位、新晋妃嫔,即刻至景仁宫请安,不得有误!”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甄嬛知道,养心殿的责罚只是开始,景仁宫才是真正的战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双腿却酸软无力,膝盖处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
流朱和浣碧含着泪,几乎是半抱半架地帮她换上符合答应位份的、最不起眼的靛蓝色旗装,梳了个最简单的发髻,连一根多余的簪子都不敢戴。
“小主,您撑着点。”流朱的声音带着哭腔。
甄嬛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着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当甄嬛在流朱的搀扶下,一步一挪,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踏入景仁宫正殿时,殿内已是一片肃穆。
皇后端坐凤座,神色端凝,看不出喜怒。
华妃穿着那身特意挑选的、华贵逼人的嫣红宫装,妆容精致,美目流转间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看戏的兴致。
齐妃坐在一旁,挺直了腰板,眼神不善地瞪着她。
其他妃嫔分坐两侧,或低头饮茶,或悄悄打量,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甄嬛那略显滞重的脚步声,和她压抑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甄嬛走到殿中,忍着膝盖的剧痛和眩晕,依礼下拜,声音低微而干涩:“嫔妾答应甄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参见华妃娘娘,参见齐妃娘娘,参见各位姐姐。”
她刻意加重了“答应”二字,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皇后尚未开口,华妃那娇脆又带着十足讽刺意味的笑声便率先打破了沉寂。
“哟,这不是咱们碎玉轩的‘莞常在’吗?”
华妃故意将“莞常在”三个字咬得极重,眼波斜睨,上下打量着甄嬛狼狈的模样,“哦,瞧本宫这记性,听说昨儿晚上,皇上已经褫了你的封号,降为答应了?瞧瞧这脸色,这站都站不稳的样儿,昨夜在养心殿……‘伺候’皇上,可真是辛苦了啊。”
她特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引得几个低位妃嫔掩袖低笑。
甄嬛伏在地上,指尖冰凉,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