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下月初二。
明日便是沈眉庄入宫的日子。
沈府内,沈眉庄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的妆奁已全部封箱,三十六抬整整齐齐摆在院中。
四名侍女也已准备就绪,各司其职。
夜深人静,沈自山将女儿叫到书房。
“眉儿,这是为父最后能为你做的。”他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沓银票和一些地契,“宫中用度虽由内务府供给,但打点上下、赏赐宫人,处处都需要银子。这些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沈眉庄接过,眼眶微红:“多谢阿玛。”
“还有这个。”沈自山又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沈家祖传之物,见玉佩如见家主。日后若有事,可凭此玉佩联系沈家在京中的暗桩。”
他将如何使用暗桩的方法细细说了一遍,沈眉庄认真记下。
“最后,”沈自山深深看着女儿,“记住,在宫中,活着最重要。位分、恩宠、子嗣,都要排在活着之后。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女儿谨记。”
这一夜,沈府无人入眠。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内务府的仪仗已到府门外。
沈眉庄身穿妃位朝服,头戴七凤冠,在侍女的搀扶下,向父母行三跪九叩大礼。
“女儿拜别阿玛、额娘。”
沈夫人早已泣不成声,沈自山也眼眶泛红。
沈修贤、沈修瑾站在一旁,神色肃穆。
礼毕,沈眉庄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家人,转身走向那顶代表着无上荣宠,也代表着无尽孤寂的凤舆。
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
“起轿——”
仪仗启程,向紫禁城而去。
沈府门外,沈家人久久伫立。
而紫禁城内,各宫妃嫔也已收到消息:淑妃入宫了。
景阳宫经过重修扩建,如今气势恢宏。
主殿“蕙质兰心”匾额高悬,殿内陈设典雅,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典籍,确是一处清幽雅致之所。
沈眉庄的凤舆直接抬到景阳宫门前。
在嬷嬷的搀扶下,她走下轿辇,抬头望向宫门。
“淑妃娘娘,请。”掌事太监躬身引路。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战场。
而此刻,养心殿内,胤禛正在批阅奏折。
苏培盛轻声禀报:“皇上,淑妃娘娘已入景阳宫安顿。”
“嗯。”胤禛头也不抬,“传朕旨意,今晚朕去景阳宫。”
“嗻。”
苏培盛退下后,胤禛放下朱笔,望向窗外。
沈眉庄...沈家的女儿...
他会会这个“书呆子”淑妃,究竟是何样的书呆子。
夜色渐深,景阳宫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与后宫别处迥异的清冷。
殿内书卷气浓,博古架上整齐排列着经史子集,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礼记》墨迹犹新,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安神香混合的气息。
沈眉庄已换下繁复的朝服,着一身淡青色绣银线竹纹的常服,长发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白玉簪。
她端坐书案前,手中书卷半掩,神色平静无波,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紧绷。
“娘娘,皇上驾到——”内侍的通禀声由远及近。
沈眉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缓缓放下书卷,起身,抚平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走向殿门。
胤禛大步踏入景阳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新封的淑妃立在灯影下,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丽,却无半分新嫁娘应有的娇羞或惶恐。
她那双沉静的眼望过来,不像在看自己的夫君与君王,倒像在审视一件需要合乎礼法规制的器物。
“臣妾参见皇上。”沈眉庄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爱妃免礼。”胤禛虚扶一把,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回她身上。“爱妃在看什么书?”他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那卷《礼记》。
“回皇上,是《礼记》。”沈眉庄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学堂回禀师长,“《礼器》篇有云:‘礼也者,犹体也。体不备,君子谓之不成人。’臣妾愚钝,常以此自省,恐行止有亏,贻笑大方。”
胤禛:“……”
果然。
他想起沈自山那日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划过一丝了然,随即涌上的是几分不耐与荒诞。
他需要沈家的忠心与制衡,需要一个摆在后宫的前朝砝码,但没想过这砝码本身会是块硬邦邦、硌人的石头。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试图让气氛松缓些。“爱妃勤学不辍,朕心甚慰。这景阳宫可还合心意?朕记得此处藏书颇丰。”
“皇上恩典,臣妾感激不尽。”沈眉庄仍站在原地,保持着恭敬而疏离的姿态,“景阳宫清幽雅致,藏书浩瀚,正宜读书养性。《诗经》有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臣妾定当日日研读,修身明理,不负皇上赐宫之美意,亦不负圣贤教诲。”
又是引经据典。胤禛只觉得额角隐隐发胀。
他后宫女子,或娇媚,或温婉,或伶俐,甚至如华妃那般骄纵明艳,总归是活色生香的。
何曾见过这般开口闭口“子曰诗云”,将闺阁活成书斋模样的?他素来欣赏才女,但欣赏的是解语花,是红袖添香,不是一块刻满了礼法教条的木头。
殿内一时静默,只闻更漏嘀嗒。
伺候的宫人早已屏息垂首,恨不得缩进地缝里。苏培盛偷眼觑着皇帝神色,心中暗暗叫苦。
“时辰不早了。”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爱妃也早些安置吧。”
“是。臣妾服侍皇上更衣。”沈眉庄依言上前,动作规矩至极,指尖不曾碰到龙袍半分。
待到胤禛沐浴更衣毕,回到寝殿,发现沈眉庄也已换了一身素白寝衣,坐在妆台前,由宫女翠竹梳理长发。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似乎更浓了些,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
就寝时,沈眉庄恪守着礼法规矩,躺在龙床外侧,身体僵硬笔直,呼吸轻缓。
胤禛本无太多兴致,面对这样一块“木头”,那点因新鲜感和政治考量而生出的念头也消散了。
但淑妃代表着沈家,他自然要认真对待。
然后没一会,寝殿中就传出了声音,沈眉庄早就在寝殿放了床榻,她可不想“打扰”胤禛。
等一切结束后,一个精巧的傀儡符无声运作,伪造出该有的痕迹。
次日天未亮,沈眉庄便起身。
她穿戴好淑妃品级的朝服冠戴,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端庄,却也刻板。这正是她需要的模样。
“娘娘,该去景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了。”青兰低声提醒。
沈眉庄颔首,扶着青兰的手,登上步辇。
晨光熹微,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在青灰色天幕下显露出森严的轮廓。
车轮碾过宫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一如她此刻沉寂的心境。
景仁宫正殿,香气馥郁,暖意融融。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端坐凤座之上,身着明黄凤袍,头戴珠翠,端庄含笑,一派母仪天下的温良模样。
下首两侧,妃嫔们按位份依次而坐,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却掩不住底下暗涌的打量与审视。
沈眉庄进殿,目不斜视,行至殿中,依礼下拜:“臣妾淑妃沈氏,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淑妃妹妹快请起。”宜修笑容和煦,声音温柔,“赐座。妹妹初入宫廷,若有任何不习惯,尽管来告诉本宫。”
“谢皇后娘娘关怀。”沈眉庄谢恩落座,位置仅在皇后左下首,与对面华妃年世兰的座次相对。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年世兰方向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锐利目光。
华妃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一身嫣红织金牡丹宫装,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摇曳,艳光逼人。她斜睨着沈眉庄,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接着是妃位之间的平礼。沈眉庄与华妃、齐妃相互见礼。
齐妃此刻强撑着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黯淡。
华妃则是敷衍地屈了屈膝,丹凤眼中满是居高临下的傲然。
端妃告病没有来。
再然后,敬嫔、丽嫔、曹贵人等低位妃嫔依次上前向沈眉庄行礼。
敬嫔冯若昭神色谨慎;丽嫔与曹贵人则笑容满面,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礼数刚毕,殿内短暂的寂静便被一声娇笑打破。
“淑妃妹妹真是好模样,”华妃把玩着手中的绢帕,声音又脆又亮,带着股说不出的刻意味道,“瞧瞧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千金。怪不得昨儿个刚进宫,皇上就迫不及待地去景阳宫了呢。妹妹这般得圣心,日后怕是要让我们这些老人没处站了。”
话音未落,殿内气氛顿时一凝。众妃神色各异,或低头饮茶,或转开视线,却都竖起了耳朵。
沈眉庄抬眸,迎上华妃挑衅的目光,面上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