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连夜召见内务府和慎刑司的人,看样子是要彻查到底。”星璇小声道。
曦月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皇后这次,倒是雷厉风行。”
“主子,您说……这事到底是谁做的?”茉心在一旁忍不住问,“海常在平日里谨小慎微,能得罪什么人,竟下如此毒手?”
曦月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后宫之中,有时候不一定是因为得罪了谁。怀璧其罪,她怀了龙嗣,本身就是原罪。”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青樱与海兰同住延禧宫,表面和睦,可暗地里呢?阿箬被贬,心中能不恨?海兰这一胎若平安生下,是个阿哥,地位便不同了。有些人,怕是坐不住。”
星璇与茉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
“主子,那咱们……”星璇迟疑道。
“咱们什么也不做。”曦月转过身,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皇上让本宫协助皇后,本宫便协助。皇后想全权负责,本宫便成全她。这趟浑水,咱们不蹚。”
她走回摇篮边,俯身看着永稷熟睡的小脸,眼神温柔下来:“本宫如今有了永稷,许多事,便不必争了。争来的,未必是福;不争的,未必是祸。”
话虽如此,可她心中清楚,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皇后想借此案立威,重振声威,可这案子是那么好查的么?下毒之人能做得如此隐秘,必是心思缜密之辈,留下的线索恐怕少之又少。
若查不出,皇后难逃失察之责;若查出了,牵扯出的人与事,又岂是那么容易收场的?
更别说,皇上还让暗卫在暗中调查。帝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弘历到底想看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主子,”茉心轻声道,“奴婢听说,皇后娘娘的身子……似乎更不好了。今日召见内务府总管时,咳了好几回,脸都白了。”
曦月眸光微动,却没有接话。
富察琅嬅的身子,她自然是知道的。产后失调,忧思过甚,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今再经此事煎熬,恐怕……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皇后,还是为这深宫中每一个身不由己的女人。
不过她还是不会心软的……
“明日一早,本宫去长春宫请安。”曦月忽然道,“皇后既要彻查此案,本宫这个协理六宫的皇贵妃,总该去表表心意。”
星璇不解:“主子方才不是说,不蹚这浑水么?”
“不蹚浑水,不等于置身事外。”曦月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缥缈,“该有的礼数,该尽的职责,一样都不能少。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本宫也想看看,皇后到底查到了哪一步。这后宫的水,究竟有多深。”
次日清晨,六宫嫔妃齐聚长春宫请安。
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凝重,可眼神交汇时,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探究与揣测。
海兰早产、胎儿夭折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细节被严格封锁,但“八月早产,未能保住”这八个字,已足够引发无数联想。
富察琅嬅端坐凤椅,面上施了厚厚的脂粉,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憔悴。她强撑着精神,接受众人的朝拜。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富察琅嬅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召大家来,一是例行请安,二是有件事要交代。”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后身上。
“延禧宫海常在昨日意外早产,胎儿因未足月而夭折,实乃不幸。”富察琅嬅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本宫已命太医悉心照料海常在,务必保住她的性命。在此期间,海常在封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青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后宫出了这等事,本宫身为皇后,责无旁贷。已下令内务府与慎刑司彻查海常在孕中一应起居饮食,务必查明缘由,以防类似悲剧重演。”
“皇后娘娘英明。”曦月率先开口,声音温婉,“海常在遭此大难,臣妾等心中亦感悲痛。娘娘亲自督办此事,定能水落石出,还海常在、也还后宫一个公道。”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立场,又将皇后捧到了高处。
富察琅嬅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还是点了点头:“皇贵妃有心了。”
其他嫔妃见状,纷纷附和。
唯有青樱,自始至终垂着眼,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请安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曦月故意慢了一步,待其他人都走了,才上前对富察琅嬅道:“娘娘,查案之事若有需要臣妾协助之处,尽管吩咐。臣妾虽愚钝,但多个人手,总多份力。”
富察琅嬅看着她真诚的目光,心中却警铃大作。
高曦月越是表现得大度谦和,她越觉得不安。
“皇贵妃好意,本宫心领了。”富察琅嬅勉强笑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本宫既已向皇上请命全权负责,便该亲力亲为。皇贵妃还要照料四阿哥,就不必劳烦了。”
曦月也不坚持,只温顺道:“那臣妾便不打扰娘娘了。只是娘娘也要保重凤体,莫要太过操劳。”
说罢,盈盈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富察琅嬅终于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素心连忙递上帕子,只见雪白的丝绢上,赫然又是一团暗红。
“娘娘!”素心红了眼眶。
富察琅嬅摆摆手,喘着气道:“无妨……本宫还撑得住。去,传内务府总管,本宫要亲自审问延禧宫的宫人。”
“娘娘,您歇歇吧……”
“本宫不能歇。”富察琅嬅咬着牙,眼中燃着近乎疯狂的光,“本宫一定要查出来……一定要让皇上看看……”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强撑着病体,誓要查个水落石出时,一双眼睛,正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延禧宫库房的角落里,阿箬抱膝坐着,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截熄灭的蜡烛。
烛泪凝固在她指尖,冰凉黏腻。
她想起那夜与惢心在院中的对话,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恨,有快意,还有一种即将解脱的癫狂。
“海兰……青樱……”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们欠我的……该还了……”
窗外,天光渐亮,可延禧宫的上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阴霾。
海兰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一点点浮起,最先感受到的是痛——小腹空荡荡的坠痛,四肢百骸被碾碎般的虚脱,还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她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帐顶,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郁。
“主子!您醒了!”叶心惊喜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海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叶心连忙端来温水,用软勺一点点喂她。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她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
“孩子……”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孩子呢?”
叶心的手猛地一颤,勺子里的水洒了出来,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垂下眼,不敢看海兰,只低声道:“主子……您、您先养好身子……”
“我的孩子呢?!”海兰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挣扎着要坐起来,却因体力不支又重重跌了回去。
下身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叶心慌忙按住她:“主子!主子您别动!您刚生产完,身子虚得很……”
“告诉我……告诉我!”海兰死死抓住叶心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不是……那不是……”
她语无伦次,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那团黑色的、不成形的肉块,没有面孔,没有完整的四肢,像是一个被诅咒的噩梦。
“那不是我的孩子……对不对?”海兰的声音颤抖着,眼中充满了乞求与绝望,“太医诊错了……对不对?”
叶心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在床前,泪如雨下:“主子……小阿哥……小阿哥没保住……您、您要节哀啊……”
“没保住……”海兰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她松开了叶心的手,瘫软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发与枕头。
叶心哭着为她擦拭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良久,海兰才重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没的?”
叶心一愣。
“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海兰转过头,盯着叶心,眼中燃起一种幽暗的光,“八个月了……太医说胎象一直不稳,可也不至于……不至于变成那样……”
她想起孕中那些难眠的夜晚,想起心头莫名的不安,想起每一次胎动带来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