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没有叫起,也没有再看青樱。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抖成一团的阿箬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
“贱婢放肆,屡教不改。拖下去,杖三十。”
“皇、皇上饶命……主子,主子救命啊!”阿箬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哭喊出来,涕泪横流,想要爬过去抱住青樱的腿,却被两个迅速上前的太监死死架住了胳膊。
青樱脸上血色尽褪,似乎想要求情,嘴唇动了动,终究在弘历冰冷的目光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深深垂下头去。
进忠一甩拂尘,嗓音打破死寂:“没听见皇上吩咐?拖去院子中间,堵上嘴,打!”
阿箬被拖到庭院中央的青石板地上,嘴里被塞了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哀鸣。
板子很快取来,厚重的毛竹板子,落在肉上,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噗噗”声。
一板,两板,三板……
起初还能听到闷哼和挣扎,很快便只剩下板子起落的声音,单调,残忍。
血迹慢慢浸透了阿箬身后的衣裙,在灰青色的石板上洇开一团团暗红,触目惊心。
正殿门口,青樱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宽大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和远处那滩渐渐扩大的血迹,眼神复杂难辨。
西配殿的门,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拢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什么都看见了。
三十板子,一下不少。
行刑完毕,阿箬早已昏死过去,像块破布般瘫在血泊里。
进忠示意太监将人拖走,自有粗使婆子提了水来,默不作声地冲刷青石板上的血迹。哗哗的水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弘历这才看向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青樱,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御下不严,罚俸三月,静思己过。”
“嫔妾……领罚,谢皇上恩典。”青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弘历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外,仿佛从未到来,只留下一院子的血腥气和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青樱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她望着地上尚未完全冲刷干净的血痕,又望了一眼西配殿紧闭的门窗,最后,目光落在方才阿箬瘫倒的地方。
寒风卷过,带着未散尽的铁锈味,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慢慢转身,一步步走回正殿。
殿内炭火依旧,暖意扑面,她却只觉得,那寒意已经钻进了骨头里,再也驱不散了。
阿箬被抬回了下人住处,气息奄奄。青樱吩咐请了太医,却只是寻常的跌打损伤太医,开的也是最普通的方子。
伤势沉重,又未得精心治疗,阿箬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七八日,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只是那三十大板伤及筋骨,从此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气,腰臀处便酸痛刺麻,行走时也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僵硬和迟缓,再不是从前那个伶俐轻盈的大宫女了。
她躺在硬板床上养伤的那些日夜,骨头缝里的疼,心里焚着的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裹。
她恨海兰,恨她夺宠,恨她怀子,恨她是一切祸端的源头;她也恨青樱,恨她的冷漠,恨她那一声恰到好处的“胡说什么”,恨她事后的“轻描淡写”。
这恨意如同附骨之蛆,在她血肉里扎根,生长,最终凝结成一颗毒瘤,只待一个破口,便要喷涌出最致命的毒液。
延禧宫的日子,表面上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平静。
只是这平静底下,潜流暗涌,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事,在深冬的宫墙内,演着一出无声的默剧。
阿箬被挪出了原先靠近正殿的厢房,安置在后殿一间偏僻的下人房里。
房间阴冷潮湿,即便点了炭盆,也驱不散那股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的伤好得极慢,臀腿处落了病根,走路时左腿总是不自觉地使不上力,略微拖着,姿势僵硬难看。
每逢阴雨天,那伤处便酸胀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里面搅动,折磨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看着糊了高丽纸的窗外那一点朦胧的、惨淡的天光,心里翻腾着刻骨的恨意。
青樱并未亏待她,按例给了养伤的份例,也请了太医,只是再未亲自来看过她。
起初惢心还每日过来瞧瞧,送些汤药吃食,后来见阿箬精神恹恹,眼神阴郁,问十句答不上一句,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阿箬知道,自己完了。大宫女的位置是绝不可能再回去了。
一个不良于行、在御前失仪被重责过的奴婢,就像一件有了瑕疵的瓷器,主子不会再把她摆在明面上。
果然,等她勉强能下地走动后,惢心带来了新的安排:去后殿库房,协助管理延禧宫一应物资的登记、发放、存放。
“主子说了,库房事务虽繁杂,却不必太多走动,正适合你将养。”惢心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月例还是按从前的份例,不会短了你的。”
阿箬垂着头,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库房?那是什么地方?堆放杂物、弥漫着尘土和霉味、终日不见天日的角落!从前她是正殿的大宫女,是主子身边最得力、最体面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巴结。
如今呢?要跟那些粗使婆子、小太监打交道,终日与冰冷的器物、陈年的账册为伍?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哑声道:“谢主子恩典,奴婢……知道了。”
库房的差事,枯燥,琐碎,却也给了阿箬大把无人打扰的时间,和接触延禧宫几乎所有物资的机会。
从各宫娘娘赏赐下来的衣料首饰,到内务府按月发放的份例米粮、炭火、蜡烛、灯油,再到各宫主子、奴才们领用、送还的一应物件,都要经过她的手登记造册,或分门别类存放。
她起初只是麻木地做着这些事,心里那片荒芜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却找不到出口。
直到那日,她清点新送来的—批宫中用度,其中有一小匣子,贴着“画院”的签子,打开一看,是各色颜料。
赭石、石青、藤黄……还有一小碟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鲜红如血的朱砂。
阿箬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盯着那抹刺眼的红,耳边忽然无比清晰地响起那日午后,正殿画案前,青樱那平平的、却仿佛带着某种深意的话语:
“……这朱砂,虽颜色好看,若是口服,或是加热,生出烟尘来吸入腹中,都是有毒的。”
有毒……
口服……加热……烟尘……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来回碰撞,溅起阴毒的火花。
一个模糊而疯狂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探出了触角。
海兰……那个贱人,如今正怀着龙种,在西配殿里养尊处优。
叶心把她看得眼珠子似的,饮食、汤药、衣物,样样亲自经手,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想要直接下毒,难如登天。
可如果……不是直接入口呢?
加热……烟尘……
阿箬的目光,缓缓移向库房角落里堆放着的一捆捆蜡烛。
那是内务府统一采办的宫烛,以牛羊脂混合蜂蜡制成,照得亮,烟也少,各宫每日都要按份例领取使用。
蜡烛……每日天黑必点,一点就是几个时辰。
燃烧的时候,蜡融化,有烟,有气味……
一个歹毒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细节一点点填补,变得清晰而冰冷。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既然直接下手不行,那就用最不起眼、最漫长的法子。
每日一点点,混在蜡烛里,随着燃烧,化作无形的毒烟,悄无声息地,日复一日地,侵入那个贱人的身体,侵蚀她肚子里那块不该存在的肉。
还能……嫁祸给青樱。
朱砂是青樱作画要用的,也是青樱亲口说出它有毒的。
倘若海兰真的因接触朱砂之毒而小产,追查起来,第一个被怀疑的会是谁?自然是拥有朱砂、又“恰好”知道其毒性的青樱主子!到时候,青樱百口莫辩。
自己既能除掉海兰和她肚子里的祸害,又能让青樱这个“薄情寡义”的主子吃个大亏,一举两得!
这个念头让阿箬浑身战栗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怨恨与快意的极端情绪。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海兰痛苦流产、青樱被皇上厌弃的场景,那画面让她干涸痛苦的心得到了一丝扭曲的慰藉。
但实施起来,需要极度的耐心和隐蔽。库房虽是她掌管,但蜡烛的发放并非她一人经手,平日也有其他太监、宫女来领用。
她必须找到一个既能接触原料、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加工”,还能确保“加了料”的蜡烛最终流到西配殿的方法。
机会很快来了。
因她腿脚不便,一些需要跑腿、搬运的粗活,渐渐由一个叫小禄子的小太监接手。
小禄子十三四岁年纪,人有些憨傻,胆子小,谁都能支使他。
阿箬观察了他几日,发现他做事毛躁,常常丢三落四,对库房物品的数目也并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