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怀远点头。夫子庙前广场,摊贩云集,小吃、手艺、算卦、杂耍,人头攒动,喧嚣鼎沸。这里的“热闹”,充满底层百姓为一口饭食挣扎的生机与顽强。一个铜板的交易,声声吆喝,张张为生计奔波、或麻木或急切的面孔。
他在一卖竹编玩具的老人摊前停下,拿起一精巧蚱蜢。老人堆笑:“公子好眼力,三文一个,编得结实!”
刘怀远付钱,目光落在老人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上,和摊后那面色菜黄、啃粗面饼的小孙女身上。
“老丈,生意可好?”
“凑合,凑合吧。”老人苦笑,“比不得从前。逛庙会的人少了,舍得买玩意儿的更少。糊口而已。”
离开夫子庙,刘怀远心情复杂。南京的繁华与苦难,革新与阵痛,希望与迷茫,如此真实矛盾地交织。他见新政必要与艰难,见底层坚韧与无助,也见水下潜藏的危机。
“沈百户,”回乌衣巷路上,刘怀远忽问,“父亲在南京,可还有信得过、又能办实事之人?”
沈炼微愣,随即低声道:“侯爷在江南自有安排。南京知府与南直隶提督,皆是侯爷斟酌选用,但能否在南京这浑水中打开局面,尚需时日观察。侯爷旧部、心腹,亦有在江南各要害位置者。公子是问……”
“无甚,随口一问。”刘怀远摇头。他自知现下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要把所见、所闻、所想记下。或许有一天,当有能力地位时,这些亲眼所见的民间疾苦与真实世相,能让他做出更清醒、负责的选择。
暮色渐浓,秦淮河两岸灯火次第亮起,画舫传出缥缈丝竹。璀璨夜景下,南京城正默默吞咽变革苦涩,也艰难孕育新的、未知的明天。
数日后,暗流始现
刘怀远并未停止走访。他让沈炼设法,拜访了南京国子监一位以关心民瘼着称的博士,和城中一位有名望、经营织机作坊的老商人。
博士直言不讳:“裁撤留都,势在必行,然操之过急,安抚不力。旧吏失所,百业萧条,流民塞道,此非善政之相。朝廷当有后续良策,导流民,复生业,稳人心。否则,必生变乱。”
老商人则大倒苦水:“行会盘剥日重,原料难得,销路不畅。最要命是,旧日靠着留都衙门、勋贵府的采买和门路,如今全断了!想开工坊多雇人,但本钱难筹,销路无着。朝廷说鼓励工商,可银子、路子在哪里?”
这些声音,让刘怀远对“南京府”现状认识更立体。这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留都”,而是经历剧痛转型、阵痛与希望并存的普通府城。荣耀过往,繁华需重奠基,而一切,建立在无数百姓艰辛忍耐之上。
一日,沈炼带来消息:江南总督衙门与南京知府衙门联合发布告示,将清查南京府及周边州县的“寄庄田”与“投献田”,限期田主自首,重登纳税,逾期严惩。同时,鼓励无地少地之民开垦沿江滩涂、荒山。
“寄庄田”、“投献田”,乃江南积弊。富户巨室为逃赋役,将田产伪报在勋贵、官员、寺庙名下,或诱贫民“投献”土地再租种,以此隐田偷税。此弊不除,朝廷税源流失,贫民受压愈甚。父亲在朝中力主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此告示便是新政在江南落地的又一步。
“这告示一出,城里怕要炸锅。”沈炼道。
果然,告示贴出,南京城暗流更急。茶楼酒肆,议论纷纷。贫苦百姓暗中叫好,中小地主惶惶不安,真正的豪强大户,则表面平静,暗地里恐已咬牙切齿,串联商议对策。
刘怀远敏锐感到,南京城的空气又紧了几分。秦淮河上歌舞似乎少了,那些宴请新贵的酒席,谈话也变得更隐秘。街面上,多了些行色匆匆、眼神闪烁之人。
“公子,近日需更加小心。”杜得水提醒,“动了田亩,便是动了某些人命根子。狗急跳墙,何事都做得出。咱们在南京,虽不直接参与政务,但身份特殊,难保不会有人想借机生事,甚至对公子不利,以打击侯爷。”
“我明白。”刘怀远点头。他想父亲信中叮嘱的“多看,多听,多想”,也想起“谨慎”二字。他来是游学观察,非冲锋陷阵。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漩涡边缘,想完全避开风波,也难。
又过数日,一个傍晚,沈炼匆匆来报,脸色凝重:“公子,出事了!江宁县城外,一处正清丈的田庄,发生械斗!县衙书吏和督办的户部主事被庄丁打伤,清丈册籍被抢走焚烧!庄主是……是已故魏国公的一远房族侄,虽未参与谋逆,但在当地颇有势力。如今其纠集庄丁佃户,闭庄自守,声称官府迫害,要上告!”
刘怀远心中一震。终于,有人忍不住跳出来了。这不是简单抗税,是对新政的公开挑衅!选在南京府直辖的江宁县城外,目标又是与魏国公沾亲的田庄,挑衅意味十足。这很可能是一个试探,一个信号,看看朝廷、江南总督,有多大决心推行新政,敢做到何地步。
“江南总督衙门和南京府如何反应?”
“总督大人和知府都已得报,正在调集兵丁,准备前往弹压。但……据说城中一些士绅,正在私下串联,准备联名上书,为那庄主‘喊冤’,指责清丈官吏‘骚扰地方’、‘激变良民’。”沈炼低声道,“一场风波,恐在所难免。”
刘怀远走到窗前,望南京城渐起的暮色。秦淮河灯火次第亮起,依旧璀璨,但这璀璨之下,一股危险暗流在涌动。清丈田亩,触及江南最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魏国公虽倒,但其代表势力、赖以生存的土壤,并未完全消失。如今,他们找到新的爆发点。
他知道,父亲在北京,此刻必然也关注南京动向。江宁县的这场械斗,非简单地方冲突,更是新政在江南遭遇的第一次正面抵抗。处理得好,可震慑宵小,推进改革;处理不好,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使整个江南新政受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