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迪特里希的意识深海。
没有昼夜。
没有边界。
没有尘世里纳塔终年不散的燥热,也没有现实中蒙德耳畔不停歇的温柔风吟。
这里是完全隔绝外界的空间。
是独属于迪特里希灵魂最深处的领域。
目之所及,是一片温柔到近乎不真实的淡蓝。
像是被神明轻轻揉碎了的天空,整片整片,沉在了最安静、最澄澈的水底。
没有波澜,没有声响,连时间都像是被温柔地凝固住了。
空中漂浮着细碎的光粒。
一点一点,慢悠悠地沉浮、飘荡、旋转。
像是永不熄灭的星子,又像是迪特里希心底散发出的、最柔软的念想。
脚下没有实地。
却也不会坠落。
整个人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柔软的力量轻轻托着。
安稳,踏实,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这里藏着他所有的记忆。
藏着他所有的思念。
藏着他所有不敢轻易说出口的依赖。
也藏着他跨越千年,始终放不下的牵挂。
而此刻。
这片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意识深海中央,静静悬浮着一团暖得耀眼的白光。
它不刺眼。
不灼人。
没有丝毫攻击性,反而像是冬日里最和煦、最让人贪恋的阳光。
又像是风之神巴巴托斯指尖最温柔的力量,缓缓流转,一圈一圈,散发着让人安心到极致的气息。
那是属于风的气息。
是属于温迪的气息。
是迪特里希闻了一千年,也永远不会陌生的气息。
迪特里希就站在白光之前。
仅仅一步之遥。
近得仿佛他只要轻轻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片温暖。
可他却像是隔着千年漫长的时光,隔着无数次离别与重逢,隔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不敢轻易上前。
他的呼吸很轻。
轻得几乎融进这片静谧的深海里,连一丝波澜都无法掀起。
长久以来。
迪特里希总是习惯望着风。
望着远方。
望着巴巴托斯大人的背影。
他很少真正这样近距离地、认认真真地、毫无躲闪地去正视那双属于风的眼睛。
从前是害羞。
是依赖到不敢直视。
是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暴露心底所有藏不住的情绪。
可这一次。
他没有躲闪。
没有低头。
没有移开目光。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抬着眼,认认真真地看着站在白光前的温迪。
他金色的眼眸里,清清楚楚地映着温迪的模样。
青绿色的衣摆,在意识深海里轻轻飘荡。
没有风,却像是永远被自由的风缠绕着,一刻也不曾停下。
额前的碎发柔软地贴在皮肤上,干净又温柔。
那双鸢尾花般的眼眸里,盛着跨越千年也不曾改变的温柔。
还有独独对他一个人的、毫不掩饰的宠溺。
迪特里希的心脏,在这片本不该有心跳的意识空间里,像是莫名地漏了一拍。
很轻。
很软。
却清晰无比,直直撞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依赖眼前这个人。
这份依赖,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久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的岁月,久到连龙族的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
却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融进了灵魂里。
不是一时兴起的亲近。
不是短暂无助的依靠。
是跨越千年、跨越山海、跨越生死、跨越元素与疆域的依赖。
是无论他走多远。
无论他身处纳塔滚烫的烈火荒原。
无论他流浪在无人知晓的边界。
还是后来,跟着那只叫舒云时的小猫,来到了风起之地蒙德。
只要一想到巴巴托斯大人。
他的心就会瞬间安定下来。
就像漂泊了千万里的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港湾。
此刻正视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迪特里希的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念头。
很小很小。
悄悄从心底冒出头。
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忽然在想。
巴巴托斯大人,以后会找恋人吗?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遍又一遍地盘旋。
风之神。
自由的化身。
永远笑着。
永远唱着歌。
永远抱着竖琴,在天地间无忧无虑地游荡。
这样的巴巴托斯大人,会有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吗?
会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依赖着风,也被风温柔以待吗?
会有人,占据巴巴托斯大人心底,最特别、最柔软的位置吗?
想到这里。
迪特里希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热意。
白色的发丝轻轻垂落,遮住了他一点点慌乱的眼神。
金色的眼瞳微微闪烁,连耳尖都悄悄染上了浅淡的绯红。
这一切,都是因为之前那次乌龙。
一想起那段记忆,迪特里希就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风里,永远藏起来。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那时候他还带着失忆后的懵懂。
心智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巴巴托斯大人,一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开心得失去了所有分寸。
口无遮拦,傻乎乎地把巴巴托斯大人叫作男朋友。
那一声喊出口。
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灵魂发烫。
他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
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叫巴巴托斯大人为男朋友了。
绝对不会。
再叫的话,就让风把他最喜欢的莓果布丁全部吹走。
让他一千年都吃不到。
迪特里希暗暗抿了抿唇。
努力把脸上的热意一点一点压下去。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认真一点,成熟一点。
他还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巴巴托斯大人。
不能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分心。
不能让温迪担心。
“巴巴托斯大人。”
迪特里希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是依赖。
是全然的信任。
是把自己所有的牵挂,毫无保留地交托出去的认真。
金色的眼眸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温迪,没有丝毫躲闪。
“请一定要告诉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
这句话。
他在心里反复练习了很多遍。
一遍又一遍。
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
是他放心不下的人。
是他放在心上、牵挂了无数日夜的存在。
他怕自己在这里消失。
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传达心意。
怕那两个家伙会担心,会难过,会慌慌张张地到处找他。
怕他们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怕他们受委屈。
怕他们孤单。
所以他必须托付给眼前这个人。
这个他最信任、最依赖、最不会辜负他的巴巴托斯大人。
只有温迪。
一定能帮他做到。
只有温迪。
一定会替他,把话好好地带到。
温迪看着眼前少年认真得近乎紧绷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声音依旧是那样轻快。
带着风独有的灵动。
却又裹着满满的温柔,在安静的意识深海里轻轻散开,一圈一圈,落在迪特里希心上。
“诶呀呀,难得见我们小迪特里希这么严肃呀?”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带着几分惯有的调皮。
像是在逗弄许久未见、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小朋友。
在巴巴托斯的眼里。
迪特里希永远是那个需要他抱着、需要他护着、需要他用风轻轻圈起来的小家伙。
无论过去多少年。
无论长到多高。
无论头发变成什么颜色。
无论龙族的力量变得多强大。
都是他放在心尖上,舍不得受一点委屈的小迪特里希。
“我倒是想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你,但是你现在可都长大了哦。”
温迪说着,目光轻轻扫过迪特里希的身形。
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曾经小小的、软软的、可以轻易被他抱在怀里的孩子。
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现在的迪特里希,身高和他相差不过几厘米。
肩背舒展。
身形清瘦却挺拔。
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被风小心翼翼护在怀里、走几步路就要抱抱的小不点了。
想像小时候那样,一把将人抱起来,蹭蹭发顶,已经做不到了。
温迪的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浅浅的、温柔的感慨。
他的小迪特里希,真的长大了。
更让他觉得心软到发烫的,是迪特里希如今的模样。
原本纯粹的白色发丝间,染上了温暖的金色。
原本纯白的纹路与细节,此刻都化作了耀眼的金。
站在意识深海的光里。
整个人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干净。
纯粹。
美好得像一个从天而降、不染尘埃的小天使。
和纳塔烈火里长大、带着火焰气息的小龙截然不同。
却又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暖又坚定的力量。
温迪静静地看着。
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满满当当,全是眼前的少年。
迪特里希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轻轻撇了撇嘴。
耳尖的绯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反而因为这几句调侃,又热了几分。
“别这么讲……”
他小声反驳了一句。
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傲娇。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他已经一千多岁了。
在龙族漫长的岁月里,早已不是需要被时刻抱在怀里的幼崽。
早已可以独当一面。
早已可以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可在巴巴托斯大人面前。
他好像永远都长不大。
永远都会被当作小朋友对待。
永远都会被温柔地宠着、护着、惦记着。
这种感觉。
他一点也不讨厌。
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欢。
一点点贪恋。
是被最依赖的人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安心。
是无论走多远,回头都有人在的踏实。
“好啦好啦,我会做到的。”
温迪不再逗他。
收起了玩笑的语气。
重重点头,承诺得无比认真。
他不会让迪特里希失望。
绝不会。
这个他看着长大、放在心里疼了千年的孩子。
他所有的托付。
他所有的牵挂。
他都会一一完成,一一兑现。
“希望一会儿我能重新见到你。”
温迪抬起手。
指尖轻轻抚上迪特里希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很暖。
和记忆里千年前的温度一模一样。
和每一次重逢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最易碎的风。
带着满满的珍视。
满满的不舍。
还有满满的、藏不住的期盼。
他期盼着。
期盼着穿过这团白光之后。
还能再见到眼前这个白发金纹的小天使。
还能再听到他认认真真、带着依赖喊自己一声巴巴托斯大人。
还能再看到他坐在高处,望着风时,安静又温柔的侧脸。
迪特里希没有躲开。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任由温迪的手轻轻贴着自己的脸颊。
那片温暖的温度。
像是顺着皮肤,一路蔓延,一路暖到了心底最深处。
暖得他鼻尖微微发酸。
意识深海的光粒,在他们周围缓缓漂浮。
风的气息。
光的气息。
还有彼此熟悉到刻进灵魂的气息。
缠缠绕绕,融成一片,再也分不开。
温迪看着他。
最后温柔地笑了笑。
青绿色的身影轻轻一动。
转身。
缓缓走入了那团温暖耀眼的白光之中。
白光轻轻一颤。
像是迎接久别的归风。
一点一点。
温柔地、缓慢地,将风之神的身影,彻底包裹进去。
直到那抹青绿色,彻底消失在白光深处。
迪特里希依旧站在原地。
没有动。
没有追上去。
没有喊住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团白光。
看着温迪消失的方向。
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慌乱。
没有不安。
没有害怕。
只有满满的信任。
和深深的、刻进灵魂的依赖。
他相信巴巴托斯大人。
相信他一定会完成自己的托付。
相信他一定会好好转告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
相信他一定会,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意识深海依旧安静。
光粒依旧慢悠悠地沉浮。
风的痕迹,还残留在空气里。
残留在他的脸颊上。
残落在他的心底。
久久不散。
迪特里希轻轻抬起手。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刚才被温迪触碰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温柔。
安心。
像是风,从来不曾离开。
他望着那团白光。
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白色的发丝,在意识深海里轻轻飘动。
金色的纹路,在暖光下微微发亮。
他就那样站着。
像一个守着千年约定的小天使。
守着风的约定。
守着依赖的人。
守着这片只属于他与巴巴托斯大人的、安静又温柔的意识深海。
他知道。
风一定会回来。
就像千年前那样。
就像每一次离别之后那样。
自由的风,永远会为他停留。
永远会为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