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写字楼十五层作战中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过度燃烧的咖啡因、汗液、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数字搏杀后疲倦与亢奋交织的奇异气味。
巨大的弧形主屏幕上,西北物流集团(NLG)的股价走势图,如同一道被重锤反复敲击后、勉强维持着扭曲形态的伤痕,在$42.50到$43.80之间进行着乏味的、缺乏方向的窄幅震荡。
过去几个交易日的狂飙突进、悬崖式暴跌似乎告一段落,市场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精疲力竭的平静期。跌幅最终定格在-11.2%,相对于最高点,市值蒸发了超过三亿美元。
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理查德·索恩站在指挥台前,脸色比几天前看起来更加疲惫,但眼睛里的光芒却愈发锐利。
他刚刚结束与几个主要股票借贷经纪人的加密通话,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到K从侧面的休息室走出来,他立刻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摘要,快步迎了上去。
“K先生。”索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焦灼,“情况有些变化。我们手头通过常规渠道借入的、可用于直接卖空的NLG股票,快用完了。”
K停下脚步,接过那份数据摘要,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的数字。建仓总额、剩余资金、已借入股数、平均借入成本……一目了然。
“我联系了高盛、摩根士丹利、小摩,还有几家对我们比较‘友好’的二线券商,”索恩语速很快,显然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阵子。
“他们手里应该还有NLG的券,但开出的融券利率(borrow Rate)……高得离谱。
普遍比市场常规利率高出30%到50%,有些甚至暗示,如果需要紧急的、大额的券,价格还可以‘再商量’。
这摆明了是趁火打劫,或者……得到了某种授意,刻意收紧供给,抬高我们的做空成本,甚至制造潜在的轧空(Short Squeeze)风险。”
他顿了顿,看着K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
“我们是继续接受他们的高价,维持甚至增加空头头寸,还是……先缓一缓?
现在的价位,如果后续没有更猛的负面消息跟上,空头力量衰竭,一旦有多头资金反扑或者NLG公司层面出台有力的护盘措施,我们可能会很被动。而且,这么高的融券利率,会不断侵蚀我们的利润。”
K将数据摘要递还给索恩,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巨大的屏幕前,仰头看着那条代表着NLG股价的、如同困兽般挣扎的曲线。屏幕的光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几秒钟后,他转过身,面向索恩,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位首席操盘手紧绷的肩膀。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宽慰的意味。
“不用管那几家大券商了。”K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放松,“他们想囤积居奇,就让他们先捂着。价格高于市场30%?呵,那就让他们抱着那些数字睡觉好了。”
索恩愣了一下,有些不解:“那……我们的头寸?后续如果NLG反弹……”
“收一收市面上那些零散的、小规模的券源。”K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用追求量,重在持续。价格方面,只要溢价不超过20%,我们都可以接受。蚂蚁搬家,积少成多。重要的是,保持市场上有NLG股票在被借出、被卖空的‘声音’和‘痕迹’,维持空头氛围不散。”
他看着索恩困惑的眼睛,嘴角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洞察某种必然轨迹的了然。
“至于剩下的,”K的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条挣扎的股价曲线,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索恩耳中,“我们就等好了。”
“等?”索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等什么?等NLG自己出问题?等市场出现新的利空?K先生,做空战,时机就是一切。
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把价格打下来,营造出恐慌氛围,如果这个时候后继乏力,等NLG缓过气来,发布一个超预期的季度报告,或者宣布一个什么利好的合作,市场情绪很可能瞬间逆转!到时候我们可能会被……”
他想说“轧空”,但看着K平静的侧脸,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K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索恩,也面对着大厅里其他虽然忙碌、但都竖着耳朵留意这边对话的交易员们。他脸上的表情,是索恩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了绝对耐心、冰冷算计和某种近乎预言般笃定的奇特神情。
“等风来。”
K轻声说道,只有三个字。
索恩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风”?什么时候来?但他看着K的眼神,忽然间,所有的问题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深,太静,仿佛已经看到了暴风雨在远方的海平线上凝聚成形,正朝着这里,无可阻挡地席卷而来。
而他需要做的,只是守好这个已经打开的缺口,等待那摧毁一切的风暴,将猎物最后的抵抗,连同其立足的根基,一起连根拔起。
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亢奋,顺着索恩的脊背爬上后颈。他不再多问,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K先生。我会调整策略,维持压力,控制成本,然后……等。”
K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通往休息室的侧门。
曼哈顿,中城,一栋可以俯瞰中央公园的摩天大楼顶层。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无尽的财富与权力。
高盛全球股票业务主管,艾伦·德里克,刚刚放下手中的加密卫星电话。他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萨维尔街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脸上带着那种久居上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微笑。
他刚刚结束与老沃尔顿的“友好”通话,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向“那些恶意做空者”提供一毛钱的NLG股票借贷。
挂断电话,他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只是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舒服地靠在高背的真皮老板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对着一直安静站在办公桌侧后方、穿着得体的香奈儿套装、金发挽成一丝不苟发髻的年轻女助理,招了招手。
“珍妮弗,过来。”
女助理珍妮弗立刻迈着标准的步伐走近,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恭敬:“德里克先生?”
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价值不菲的铂金袖扣,然后目光才落在珍妮弗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某种毫不掩饰的、属于主人的玩味。
“那边,有回复了吗?”他问道,声音不高。
“您是指……西雅图那家‘默风资本’的询价?”珍妮弗立刻回答,语气专业,“还没有正式回复。但我们的客户经理反馈,对方对我们的报价似乎……兴趣不大,只是礼节性地表示会考虑。boss,”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低声补充道,“我们的价格是不是定得太高了?而且,您刚刚不是答应了沃尔顿先生,不会向他们出货吗?这样会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德里克再次对她招了招手,这次的动作更慢,更不容拒绝,示意她再靠近些。
珍妮弗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又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
就在这时,德里克忽然伸出那只戴着百达翡丽腕表的手,一把抓住了珍妮弗精心打理过的金色发髻!
动作并不十分粗暴,但带着绝对的控制力和不容反抗的意味,在珍妮弗低低的惊呼声中,将她的头猛地向下摁去!
“唔!”
珍妮弗猝不及防,上半身被迫弯折,额头和脸颊重重地撞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吃痛,却不敢大声叫喊,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双手下意识地撑住桌沿,身体因为惊恐和屈辱而微微颤抖。昂贵的香水味、发胶味,和她瞬间急促的呼吸混杂在一起。
德里克对她的挣扎和痛苦视若无睹,他维持着按压的姿势,另一只手甚至悠闲地松了松领带。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仿佛卸下重负、彻底放松的、近乎惬意的表情,深深地、缓慢地松了一口气。
几秒钟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与冷漠。他松开手,仿佛刚才那粗暴的一幕从未发生。
德里克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悠闲地修剪着一支古巴雪茄的茄帽,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桌上的一点灰尘。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磁性和说服力的腔调,平静地对惊魂未定的女助理说道:
“珍妮弗,亲爱的,你要记住,在华尔街,最重要的不是承诺,甚至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他用雪茄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筹码,和时机。”
他点燃雪茄,吸了一口,让醇厚的烟雾在口腔中弥漫。
“只要NLG的券源,大部分还牢牢控制在我们几家大行手里,”德里克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阳光下缓缓扩散,眼神锐利如鹰,“那么,无论最后是沃尔顿那个老家伙惨胜,还是西雅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小子得逞,又或者两败俱伤……我们,都是最大的赢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们可以把券以天价借给做空方,赚取惊人的利息。也可以在沃尔顿最需要支撑股价的时候,‘勉为其难’地帮他找一些‘长期价值投资者’接盘,收取高昂的中间费用。
甚至,如果股价跌得足够深,我们还可以用自己的资金悄悄抄底,等风头过去,再打包卖个好价钱。看,多么灵活,多么美妙。”
珍妮弗低着头,听着这赤裸裸的、毫无道德可言的算计,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
德里克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世事的洞悉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至于朋友?呵呵……”他摇了摇头,将雪茄重新叼在嘴上,目光投向窗外象征着无尽财富的曼哈顿丛林,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教育:
“在这里,只有钱,和能带来更多钱的信息,才是你唯一值得信赖的‘朋友’。其他的,都是随时可以标价出售的……商品。包括承诺,包括交情,甚至包括……”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珍妮弗依旧低垂的、泛红的脸颊和散乱的金发,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珍妮弗猛地颤抖了一下,将头垂得更低。
德里克不再看她,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出去吧。继续盯着两边的动静。西雅图那边如果再询价,告诉他们,价格好商量,但我们要看到‘诚意’。至于沃尔顿那边……嗯,就说我们正在全力帮他稳定市场情绪,但‘市场有市场的规律’,让他‘保持耐心’。”
“是……德里克先生。”珍妮弗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退出了这间奢华而冰冷的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德里克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抽着雪茄,望着窗外。阳光明媚,城市喧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或不安,只有一种稳坐钓鱼台、等待丰收的、纯粹的愉悦。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他,艾伦·德里克,很乐意扮演那个最有耐心、也最贪婪的渔翁。
同一天下午,曼哈顿下城,一家会员制的高档牛排馆内。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穿着休闲但难掩精明的男人。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牛排和喝到见底的红酒,但他们的话题显然不在食物上。
“听说了吗?西海岸那边,有人在下重手做空NLG。”一个戴着无框眼镜、头发微卷的男人切着盘里的肉,低声说道。
“早就不是新闻了,迈克尔。”对面一个光头、戴着耳钉的男人抿了口红酒,嗤笑一声,“过去一周,NLG跌了超过十个点。动静不小。看手法,挺凶的,就是硬砸,没太多技术含量。”
“查清楚是谁了吗?”第三个男人比较沉默,一直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沉稳。
“很神秘。资金通过多层离岸壳公司进来,交易席位也很分散。指向西雅图一个新冒头的资本,叫‘默风’,但背后水很深。”光头男分析道。
迈克尔挑了挑眉,“怪不得手段这么直接。不过,做空可不是打仗,光有狠劲和钱不够。NLG也不是泥捏的,沃尔顿家族在西海岸经营了多少年?根深蒂固。我看了这几天的盘面,那家做空公司,估计手里的券借得差不多了,火力有点接不上了。现在就是在硬撑,制造恐慌。”
“你的意思是?”沉稳男问。
“我的意思是,”光头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果那家做空公司手里真的没‘子弹’了,而NLG的基本面如果没有出现真正的、致命的问题,那么,现在这个位置,很可能就是一个空头陷阱。沃尔顿只要稍微花点钱护盘,或者等一个不算太差的季报,股价很可能就会报复性反弹。到时候,现在这些做空的,都得被轧得死去活来。”
迈克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我们……再等等看?不急着下场?”
“急什么?”光头男重新靠回椅背,露出一个老练猎手般的笑容,“无论最后是那个神秘的东方小子靠着蛮力把NLG砸穿,还是沃尔顿老辣反击成功稳住阵脚……对我们来说,这都是一场盛宴,不是吗?”
沉稳男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多头赢了,我们可以跟着抄底,赚估值修复的钱。空头赢了,我们可以在崩盘后的废墟里,捡拾更便宜的筹码,或者……参与对沃尔顿其他资产的瓜分。最重要的是,这场大战,已经把水搅浑了,把NLG的弱点暴露出来了。以后,它就不再是那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冰冷而贪婪的光芒。
他们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为了混乱。”
“为了机会。”
“为了……收割。”
水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淹没在牛排馆舒缓的背景音乐和周围低沉的交谈声中。
窗外,曼哈顿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金融市场这个巨大的、永不眠息的角斗场里,血腥的搏杀暂时进入了僵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猎手们在等待,投机者在观望,渔夫在掂量着手中的网。
而风,正在远方的海平面上,悄然凝聚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只等那一声惊雷,或那一缕星火,将它彻底引燃,席卷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