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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边境深山别墅。

雨停了,但天没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林上空,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棉絮,将正午的光线过滤成一种病态的、令人昏沉的惨白。

别墅里不得不开着所有的灯,但那些水晶吊灯和壁灯散发出的光亮,非但没能驱散阴郁,反而在窗外灰暗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突兀和无力,像一座沉在深海底的、徒劳发光的华丽棺材。

别墅里很安静,但这不是那种惬意的静谧,而是一种绷紧了弦、随时可能断裂的沉寂。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熏香试图掩盖、却依然顽强透出的潮湿木头和霉菌的气味,混合着从厨房飘来的、略显油腻的午餐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谢云川在二楼的书房里,像一头被困在精致笼子里的困兽,来回踱步。他穿着丝质的深色睡袍,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嘴唇因为缺水而起了一层白色的干皮。他手里捏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威士忌酒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书桌上,那台用于联络暗网的加密设备屏幕暗着,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毫无价值的网络新闻截图,以及几张他凭记忆手绘的、关于K工作习惯和可能藏身地的、线条混乱的推测图。旁边烟灰缸里的雪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距离在暗网发布委托,已经过去了超过四十八小时。除了最初那个自称“血矛”佣兵团的团长洛克回复了一次,索要更多信息并表达了“初步兴趣”后,就再也没了动静。他发过去的几次催促询问,都石沉大海。他提供的那些所谓“线索”,也似乎没能激起对方更多的热情。

这种等待,这种不确定,这种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快要把他逼疯了。他感觉自己像个对着深不见底的幽潭投石问水的人,只听到一声空洞的回响,然后就只剩下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潭水那深不可测的、仿佛在嘲笑他的寂静。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停下脚步,将手中的空酒杯狠狠掼在厚厚的地毯上。酒杯没碎,只是沉闷地滚了几圈,停在书桌脚边。这无声的落地,比摔碎更让他怒火中烧。他需要破坏,需要听到碎裂的声响,需要某种东西来证明他还“存在”,还能“掌控”。

他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暴戾。不行,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他需要确认,需要给压力,需要知道那群拿钱办事的鬣狗到底在磨蹭什么!

他猛地拉开书房厚重的实木门,冲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沙哑的声音吼道:“阿威!阿成!给我滚上来!”

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带着一股神经质的尖利。几秒钟后,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结实、神情紧绷的年轻男人快步跑了上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头。这是他现在仅剩的、还算信得过的贴身保镖,阿威和阿成,以前是他在东南亚其他地方生意上的打手,缅北出事时侥幸不在,被他紧急召来这里。

两人都面色凝重,眼神里藏着不安。别墅里压抑的气氛,以及老板这几天越来越暴躁的情绪,让他们也如坐针毡。

“老、老板。”阿威先开口,声音有些干。

“暗网那边,还没消息?”谢云川不等他们站稳,劈头就问,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像要喷出火来。

阿威和阿成对视一眼,阿威硬着头皮回答:“还没……我们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那个通讯通道,没有新回复。平台状态显示委托还在挂着,但……访问记录看不到。”

“那其他渠道呢?!”谢云川向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阿威脸上,“我让你们想办法,通过以前的关系,打听那个‘血矛’佣兵团,打听任何可能接了类似单子的团队!你们打听到什么了?!啊?!”

阿成额角渗出冷汗,低声道:“老板,我们……我们联系了几个以前在非洲和中东跑货的朋友,他们听说‘血矛’这个名字,但都说最近没听到他们有什么大动作,好像……好像突然安静下来了。其他的……其他的团队,要么联系不上,要么一听说是找‘技术专家’,还要对付‘可能有背景’的目标,都推脱了……”

“废物!都是废物!”谢云川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阿成的脸上!力道之大,让阿成脑袋一偏,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阿成踉跄了一下,没敢吭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阿威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但又强迫自己松开。

“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谢云川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扭曲,在走廊里尖啸,“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连一群拿钱杀人的鬣狗都找不到、催不动!我要你们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在阿威和阿成面前来回走动,挥舞着手臂,睡袍的袖子甩得呼呼作响。

“你们知道我等得有多煎熬吗?!每一分,每一秒!”他猛地停下来,脸几乎凑到阿威面前,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和狂热,“我睡不着!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他!看到K那张死人脸!看到他就坐在那里,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看着我的一切被他毁掉!”

他后退两步,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仿佛想把那些疯狂的想法从脑子里扯出去。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着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在笑,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是个屁,可以随便踩在脚下?!”他的声音又陡然拔高,带着哭腔般的嘶吼,“我想他跪在我面前!想听他求饶!想看着他眼里那点该死的平静彻底碎掉!想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像条狗一样逃命的滋味!”

疯狂的宣泄之后,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谢云川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走廊里回荡。阿威和阿成僵立着,大气不敢出,脸上写满了恐惧。他们跟着谢云川时间不短,见过他阴沉,见过他狠辣,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癫狂。这种被仇恨彻底吞噬、几乎丧失理智的状态,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他们害怕。

谢云川慢慢放下手,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狂乱稍微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毒蛇般的阴冷。他缓缓扫视着面前两个噤若寒蝉的手下,声音恢复了嘶哑,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们找不到他,催不动那些雇佣兵……是不是因为,你们根本就没上心?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谢云川完了,没用了,所以也开始阳奉阴违,甚至……”

他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怀疑和杀意,让阿威和阿成瞬间如坠冰窟。

“不敢!老板,我们绝对不敢!”阿威慌忙解释,声音发颤,“我们对您忠心耿耿!只是……只是对方太狡猾,藏得太深,那些雇佣兵可能……可能也在评估风险,所以……”

“评估风险?”谢云川冷笑一声,打断他,“他们拿的是我的钱!我要他们去找人,去杀人!不是让他们去‘评估’!看来,是我给的赏金还不够让他们忘记‘风险’这两个字?”

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看着窗外被铅云笼罩的、死气沉沉的山林,背影透着一股孤绝和狠戾。

“继续催。用一切办法,联系那个‘血矛’,告诉他们,赏金可以再加!只要他们能带回我要的东西!另外,”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地扫过两人,“给我盯紧别墅周围,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我怀疑……K可能已经知道我还活着,甚至可能……”

他话没说完,但那种“被盯上”的强烈预感,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他忽然觉得,这栋他精心挑选的、看似安全的别墅,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靶子,暴露在未知的威胁之下。他身边的这几个人,真的可靠吗?暗网的联系真的安全吗?那个“血矛”佣兵团,会不会本身就是个陷阱?

疑神疑鬼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他看着阿威和阿成,觉得他们的眼神似乎也闪烁不定,他们的忠诚也显得那么可疑。

“还愣着干什么?!”他突然厉喝,“滚下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别墅范围!再让我发现你们办事不力……”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可怕。

阿威和阿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逃也似的退下了楼。空旷的走廊里,又只剩下谢云川一个人,和他心中那团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尽的毒火。

他走回书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昂贵的丝绒地毯柔软,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抱住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了恐惧、仇恨、不甘和绝望的寒意。

K……你到底在哪里?

你为什么还不来?还是说……你已经来了,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等着我在这自己编织的恐惧之网里,彻底崩溃?

窗外,山林寂静,铅云低垂。

别墅里,灯光惨白,人心惶惶。

风暴来临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宁静,正在被别墅主人心中疯狂滋长的猜疑和恐惧,一点点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