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废弃农场营地。
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巨大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吞没了白日的酷热和刺目的阳光,只留下干燥的、带着沙土和骆驼草气息的凉意。营地中央的火堆还在燃烧,但火势小了很多,橘红色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疲惫的脸。大部分人已经回到帐篷休息,只有守夜的人影在营地边缘沉默地移动。
团长洛克的帐篷里还亮着微弱的光,来自那台加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他刚和副队长“铁砧”结束了一场简短的、令人沮丧的内部会议。
和匿名委托方(他们心里已将其标记为“幽灵老板”)的初步沟通进展缓慢。对方在提供了那个一次性加密通讯链接后,给出的所谓“更具体信息”,依旧含糊不清,充斥着“可能”、“倾向”、“疑似”之类的词汇。关于“K”的背景,除了重复强调其技术能力和“强力支持”的可能性外,几乎一片空白。关于其可能藏身地,给出的范围依然大得离谱。
“这他妈简直就像让我们在撒哈拉沙漠里找一颗特定的沙粒。”铁砧当时烦躁地挠着他的光头抱怨,“‘幽灵老板’要么是蠢,要么是坏,要么两者都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只想让我们去撞大运。”
洛克也感到棘手。高额赏金依然诱人,但侦查成本、时间成本和潜在风险都在飙升。他们需要更精准的导航,而“幽灵老板”显然提供不了。他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放弃这个看起来充满陷阱的单子,尽管那笔钱让人心头发痒。
“再等等,”他对铁砧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看看对方还能不能榨出点干货。明天早上,如果还没有实质性进展,我们就回复他,需要先收取一笔可观的‘侦查启动费’,否则免谈。”这是佣兵界的常规操作,用来过滤那些不靠谱的雇主和空头支票。
就在洛克准备合上电脑,结束这令人烦躁的一天时,屏幕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甚至没有标识的加密通讯软件图标,突然无声地闪烁起幽绿色的光点。
不是他们常用的任何通讯工具,也不是暗网平台的消息提示。这个图标像是凭空出现的,安静地躺在系统托盘角落,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冰冷质感的光。
洛克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左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在了腰间手枪的握把上。铁砧也察觉到了异常,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屏幕。
“什么东西?”铁砧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屏幕里的幽灵。
洛克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个图标。电脑是他亲自设置的,防火墙、反间谍软件、物理隔离措施……他自信没有谁能无声无息地植入这种玩意儿。除非……对方的入侵手段,完全超越了他的认知层次。
他盯着那绿点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移开按枪的手,用微微发凉的指尖,操控触摸板,点向了那个图标。
没有复杂的验证,没有登录界面。点击的瞬间,一个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纯黑色对话框弹了出来,占据了屏幕中央。对话框里,只有一行用标准白色字体显示的英文,以及下方一个简单的输入框:
[连接已建立。请验证您的身份:血矛佣兵团,团长,洛克。]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直接得近乎粗暴。而且,对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和佣兵团代号。一股寒意顺着洛克的脊椎爬升。
他看向铁砧,铁砧的眼神同样凝重,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小心回应。
洛克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敲下回复:“我是洛克。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
发送。
几乎是瞬间,回复就来了,同样简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刚在暗网接触的,关于‘K’的委托。放弃它。]
洛克瞳孔一缩。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还实时监控着他们与“幽灵老板”的接触!这背后的情报能力……
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回复:“理由?那是笔大生意。”
[那不是生意,是死路。发布委托的人叫谢云川,你们的目标‘K’,是他惹不起,你们更惹不起的人。]
谢云川?洛克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后半句。“惹不起的人”?难道“幽灵老板”暗示的“强力背景”是真的?
“空口无凭。我们有自己的判断。”洛克试探道。
这次,回复稍微慢了一两秒,但内容更震撼:
[判断依据如下:谢云川,前缅北电诈集团核心洗钱合伙人。其据点于72小时前被彻底摧毁,武装力量全灭,首脑毙命,资金链被连根拔起。执行方为专业级部队,行动效率超出常规军事单位。‘K’是那场行动的关键保护目标。谢云川是漏网之鱼,现藏身于东南亚N国边境,坐标:x.xxxxx, Y.YYYYY。他雇佣你们,是垂死反扑。]
一段简洁的文字,却包含了爆炸性的信息。缅北的事,洛克略有耳闻,知道那里一个大军阀倒了,但细节不详。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一场能轻易碾碎那种地方武装的突袭,其背后的力量,确实不是“血矛”能轻易触碰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洛克的手指有些僵硬。
回答他的是三张图片,直接显示在对话框里。
第一张:似乎是卫星俯瞰图,清晰地标注出了一个位于山林中的别墅,旁边精确地列出了坐标(与对方所述一致),甚至用红圈标出了几个可能的狙击位和巡逻盲区。
第二张: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穿着睡衣、面容阴鸷的亚裔中年男人站在别墅露台上,虽然像素不算顶级,但特征清晰可辨。下面附了一行小字:谢云川,摄于48小时前。
第三张:是一张复杂的建筑结构草图,显然是那栋别墅的内部布局,连承重墙、管道走向、可能的密室位置都标注了出来。
情报的精度、细节和实时性,让洛克和铁砧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普通情报贩子能搞到的东西。对方展示的,是一种近乎“上帝视角”的监控能力。
对话框里,新的文字继续跳出,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的强势:
[现在,谈生意。放弃谢云川的委托,为我工作。]
洛克的心跳加速:“为你工作?做什么?价码?”
[任务:使用我提供的装备,前往上述坐标,彻底清除谢云川及其身边所有武装人员。要求:确认目标死亡,提供无可辩驳证据。不留活口,不暴露自身。]
和“幽灵老板”的委托几乎一样,但目标截然相反!而且,“使用我提供的装备”?
“价码。”洛克重复,声音干涩。
[预付定金:一亿美金。任务完成确认后,再付一亿。合计两亿。资金现在可以验证。]
两亿美金。
洛克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旁边的铁砧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这个数字,是“幽灵老板”赏金的两倍还多!而且是明确的两阶段支付,预付一半!更重要的是,对方的目标明确(谢云川),情报精确到令人发指,甚至还提供装备!这哪里是委托,这简直是……送钱,顺便让他们去报个仇?(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谢云川企图让他们去送死)。
“装备?什么装备?”铁砧忍不住凑到屏幕前,低吼道。
[根据任务需求及你们当前装备缺口,初步清单如下:两架‘小鸟’型轻型武装直升机(已加装简易装甲和武器挂点);四挺m134型7.62mm转管机枪及配套弹链(每挺备弹发);二十套第四代单兵微光/红外融合夜视仪;四十套最新型单兵战术通讯系统(含抗干扰模块);十具m32A1式40mm转轮榴弹发射器及配套弹药;三十支hK416A7突击步枪(配备全息瞄具、激光指示器、消音器)及充足弹药;爆破索、塑性炸药、热成像无人机等特种装备若干。装备将通过‘合法’军事承包公司渠道,于36小时内运抵你方指定安全区域(需提供坐标)。可先行验货。]
清单像一记重锤,砸在洛克和铁砧的神经上。这已经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新家伙”了,这他妈是许多正规军特种部队都未必能全员配齐的顶级装备!“小鸟”直升机?m134“火神”?四代夜视仪?这些东西,对方说给就给,还说36小时到位?
这背后代表的能量,让洛克感到一阵眩晕。他之前对“K”背后“强力背景”的猜测,此刻被无限放大,并且变得无比真实和恐怖。能随手调动这种级别军火资源的存在,碾死他们“血矛”,真的比碾死蚂蚁还简单。
“如果我们拒绝呢?”洛克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愚蠢的问题,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然后跳出最后一行字:
[你们不会拒绝。定金验证通道已开放。一小时内,给我答复,以及接收装备的坐标。过时不候。]
文字下方,出现了一个加密的比特币钱包地址和一段简短的验证码。同时,对方发来了一个一次性的、可以通过卫星电话拨打的加密号码,用于确认坐标和后续联系。
然后,对话框自动关闭,那个幽绿色的图标也从系统托盘里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屏幕上那串代表着天价定金的比特币地址,和脑海中那列令人窒息的装备清单,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铁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头儿……这……”
洛克盯着屏幕,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想起对方关于缅北的描述,想起那些精准到可怕的情报图片,想起那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斤的“两亿美金”和装备清单。
拒绝?对方甚至没给他们拒绝的选项。那不是在商量,那是在通知。拒绝的下场,可能比去碰那个神秘的“K”更惨。
接受?意味着他们将调转枪口,去干掉那个原本的雇主“谢云川”,用对方提供的、足以打一场小型战争的装备,去执行一场情报单方面透明的斩首行动。然后,拿走两亿美金,和一批他们平时想都不敢想的顶级装备。
风险和收益,恐惧和贪婪,在洛克脑中疯狂交战。但仅仅几秒钟后,天平就彻底倾斜了。
对方展示出的,是彻头彻尾的、碾压级别的实力差距。在这种力量面前,所谓的佣兵准则、江湖道义、对未知的恐惧,都显得可笑而脆弱。他们本就是为钱卖命的刀,现在,一把更锋利、报酬高到离谱、并且握着刀柄的力量明显强到无法想象的“手”伸了过来,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拒绝。
洛克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挣扎被冰冷的决断取代。他看向铁砧,铁砧的眼神同样变得炽热而凶狠,对他狠狠点了点头。
“回复他。”洛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微微有些发颤,“我们接。告诉他,定金验证后,立刻发送接收坐标。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问清楚,行动有无时间限制,以及……是否需要留什么‘特定纪念品’给那位‘K先生’。”
铁砧立刻坐到电脑前,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开始按照对方留下的方式,进行定金验证和回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血矛”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
窗外,非洲的夜空星河低垂,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又一次微不足道的、基于暴力和金钱的忠诚转换。
而远在安全屋的K,在收到“血矛”简短而恭敬的确认回复后,只是平静地关闭了通讯界面,仿佛只是处理完一份日常的采购订单。
猎犬已经调教完毕,喂饱了鲜肉,磨利了爪牙。
现在,只等它们扑向那只还在黑暗中,对自己命运一无所知的,狂吠的败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