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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贝总部大楼顶层,大会议室。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泼进来,把深色的长条会议桌照得发亮,反射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碎光。桌上摆着十几杯茶水,大部分已经凉了,没人动。烟灰缸倒是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油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能坐二十个人的会议桌,只坐了不到十个人。董事长郑东的位置空着——他还在医院。主位左手边坐着代理主持的副董事长老钱,一个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头,平时主要负责政府关系和资本运作,此刻脸色铁青。右手边是总经理老陈,运营出身,此刻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再往下,是财务总监、市场总监、供应链负责人、法务总监,以及几个持股比例较大的股东代表。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表情麻木。

财务总监刘敏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金丝眼镜,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报表,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点着,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都到齐了。”老钱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开始吧。刘总监,你先说。”

刘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的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像在赶时间:

“我汇报一下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经营数据。”

她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第一张图表:S省门店营收曲线。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红线,从三天前开始断崖式下跌,到昨天,日营收已经归零。

“S省,三十四家门店,目前全部处于停业或半停业状态。其中,二十一家被消防、卫生等部门责令停业整改,十三家因客流锐减主动暂停营业。过去三天,S省总亏损——”她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五百四十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

“全国其他地区,”刘敏切换图表,出现一张全国地图,上面用深浅不一的红色标注着各省份的营收跌幅,“受舆情影响,过去三天,全国门店平均客流量下降百分之六十二。营收同比下跌百分之五十八。其中,华东、华南、华北等主要市场,跌幅均超过百分之六十五。”

数字一个个往外蹦,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桌面上。

“根据目前趋势预估,如果情况没有改善,本月全国总亏损额将在……”她又顿了一下,这次停顿更久,“八千万到一亿两千万之间。”

“多少?!”一个股东代表猛地坐直身体,他是搞房地产的,姓孙,平时不怎么参与具体经营,但投了不少钱。

“八千万到一亿二。”刘敏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一个月?亏一个亿?”孙股东的声音拔高了,“东贝去年全年净利润才多少?两个亿?你们一个月就要亏掉半年利润?”

“这是最坏预估。”老陈忍不住开口,试图解释,“如果舆论能稳住,如果……”

“如果个屁!”另一个股东,做建材的赵总,直接拍了桌子,“舆论?现在还有舆论吗?全是骂声!昨天省台的报道看了吗?啊?全网都在转!我老婆昨天还问我,你们东贝是不是真要倒闭了!我他妈怎么回答?”

“赵总,您冷静点。”老钱试图控制场面,“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是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赵总冷笑,“怎么解决?钱总,您是老江湖,您说,现在这局面怎么解决?消防封门,卫生罚款,税务稽查,媒体曝光——这是要往死里整我们!您告诉我,怎么解决?”

老钱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银行那边什么态度?”一直沉默的法务总监开口,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语气谨慎。

刘敏切换页面,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工行、建行、招行,三家主要合作银行,昨天下午同时发来风险提示函,要求我们说明近期经营情况和舆情影响。工行明确表示,下个月到期的五千万流贷,需要重新评估续贷条件。建行要求我们提前准备本月利息,并暗示可能触发交叉违约条款。”

“供应商呢?”供应链负责人问,声音发虚。

“从昨天下午开始,已经有七家主要食材供应商暂停供货,要求现款结算。冷链物流公司也来函,要求预付下季度费用。”刘敏深吸一口气,“如果资金链断裂,最迟下周,部分门店将面临无货可卖的境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孙股东忽然笑了,笑声很干,很难听:“好啊,真好。营收归零,银行催债,供应商断货。下一步是什么?员工闹薪?消费者维权?还是法院查封?”

“孙总!”老钱提高音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

“当务之急是什么?”孙股东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是止血!是切割!S省那边,明显是被人盯死了,没救了!全国其他门店,也被拖累得差不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剩下的,能卖的就卖,能关的就关,回收一点现金,把银行的债还上,把供应商稳住!而不是坐在这里,讨论什么‘舆论应对’‘品牌修复’——品牌已经死了!懂吗?死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老陈脸色惨白,想反驳,但看着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图表,话堵在喉咙里。

“我同意孙总的意见。”赵总沉声道,“壮士断腕。S省业务,全部砍掉。全国其他门店,评估亏损情况,亏损严重的,立刻关停。集中资源保住还能盈利的店,哪怕只剩十分之一,也比全军覆没强。”

“可S省三十多家店,前期投入多少?装修、设备、租金押金……说砍就砍?损失谁承担?”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小股东忍不住问。

“损失?”孙股东看着他,眼神像看傻子,“现在讨论的是怎么活下去,不是损失谁承担!等法院来清算,你连内裤都剩不下!”

“够了!”老钱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水溅了一桌。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群人——平时称兄道弟,现在一个个面目狰狞。

他知道孙股东和赵总说得对。从商业角度,壮士断腕是唯一选择。但他不甘心。东贝是他看着郑东一手做大的,从一家小店到全国连锁,他出了力,也投了钱,有感情。现在说砍就砍,说关就关?

“郑董知道吗?”他问,声音疲惫。

“郑董还在医院。”刘敏低声说,“昨天血压又高了,医生不让见客。”

“那也得让他知道!”老钱咬牙,“这是他的公司!他的命!”

“他的命?”孙股东冷笑,“钱总,醒醒吧。东贝不是郑东一个人的,是我们所有股东的公司!现在公司要被他拖死了,你还要等他拍板?等他拍板,大家一起死?”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秘书小王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胸口因为跑动剧烈起伏。她甚至没敲门。

“王秘书!”老钱皱眉,“怎么回事?”

“钱、钱总……”小王的声音在抖,她看向刘敏,“刘总监,刚、刚收到的……S省税务局……正式稽查通知书……”

她把文件夹递过去。刘敏接过,快速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什么内容?”老陈急问。

刘敏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恐惧:“S省税务局稽查分局……正式立案,对东贝S省分公司及下属门店,就‘涉嫌虚开农产品收购发票、虚增成本、偷逃税款’等问题,进行税务稽查。要求……要求我们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供近三年所有财务账簿、凭证、银行流水、购销合同……”

“虚开发票?偷税?”孙股东猛地站起来,“谁干的?财务部是干什么吃的?!”

“这、这是常规操作……”刘敏的声音在发颤,“行业里都这么……为了降低成本,会用一些……但以前从来没……”

“以前是以前!”孙股东咆哮,“现在人家盯上你了!查出来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会议室彻底炸了。

“三年!查三年账!我们经得起查吗?”

“补税加罚款,数字多少?算过没有?”

“刑事责任呢?谁负责?郑东?还是你刘总监?”

“完了……全完了……”

争吵声,质问声,拍桌声,混作一团。老钱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群失控的人,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想起二十年前,郑东开第一家店时,请他吃饭。在小馆子里,郑东红着脸,端着酒杯说:“钱哥,你信我,我一定把东贝做大,做成品牌,让所有人都吃上放心饭。”

他信了。他投了钱,动了关系,一路保驾护航。

现在呢?

放心饭?品牌?

笑话。

“都闭嘴!”老钱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钱慢慢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愤怒,有恐惧,有算计,有绝望。

“孙总,赵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说得对。壮士断腕。S省业务,全部切割。全国门店,重新评估,该关的关,该卖的卖。法务部配合财务部,准备材料,和银行、供应商谈判。尽量……尽量保住一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的意见。等郑董醒了,我会向他解释。责任,我担。”

孙股东和赵总对视一眼,没说话,但表情松动了些。

“还有,”老钱看向刘敏,“税务那边……全力配合。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无论如何,不能让人进去。明白吗?”

刘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散会。”老钱摆摆手,像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

股东们起身离开,脚步匆匆,没人交谈。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老钱、老陈、刘敏,还有那个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秘书小王。

“钱总……”老陈想说什么。

“你也去忙吧。”老钱打断他,“做好最坏的打算。”

老陈叹了口气,拿起笔记本,走了。

刘敏收拾好文件,也默默离开。

会议室里彻底空了。阳光依旧明亮,照着空荡荡的椅子和满桌的狼藉。

老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小半个城市。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如蚁。那些高楼里,那些店铺中,有多少是东贝曾经的顾客?他们现在在吃什么?还会想起东贝吗?

他拿起手机,找到郑东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的是郑东的妻子,声音带着哭腔:“钱哥……”

“小郑怎么样?”

“刚醒……但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钱哥,公司是不是……”

“没事。”老钱打断她,声音很轻,“告诉他,好好养病。公司有我。”

挂掉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钱总吗?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想就东贝目前的经营危机采访您一下,请问……”

老钱直接挂断,关机。

他走到会议室角落的小吧台,打开酒柜,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小半杯。没加冰,直接仰头灌下去。

酒很烈,烧过喉咙,落在胃里,变成一团火。

他走到郑东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椅子很宽大,很舒服。郑东喜欢坐在这里,看着下面的人,发号施令,意气风发。

现在,椅子是空的。

老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开业剪彩,新品发布,年度庆典,郑东在台上演讲,他在台下鼓掌。

还有昨天电视里那些镜头:冷冻库的温度计,发黑的棉签,堵塞的消防通道。

全都碎了。

像这杯子里的酒,晃一晃,就散了。

同一时间,周文渊律师事务所。

周文渊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封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匿名,但附件里的材料很扎实:东贝S省分公司近三年的部分财务数据扫描件,重点标注了某些成本项目的异常波动,以及几份采购合同与银行流水的不匹配之处。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可供参考。来源合法。”

周文渊看完,关掉邮件,拿起手机,拨通了林风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周律师。”

“材料收到了。”周文渊说,“很及时。税务那边已经动了,这些东西,用好了,能让东贝在S省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嗯。”林风的声音很平静,“你处理吧。”

“郑东那边,应该撑不住了。”周文渊说,“我收到风声,东贝内部已经在讨论切割S省业务,全面撤退。”

“那就让他们撤干净点。”

“明白。”周文渊顿了顿,“另外,郑东通过中间人递话,想和你见一面,当面道歉。”

这次林风沉默得更久。

“再说吧。”他说,“等他真的知道错了再说。”

电话挂断。

周文渊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

而对某些人来说,这个夜晚,会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