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康熙躺在铺着锦褥的御榻上,抿唇轻咳。
突如其来的伤寒,抽干了他的力气,让他已经无力再坐直。
他呼吸粗重短促,胸口起落很浅,布满老年褐斑的手搁在锦被外,指尖泛着青白,偶尔还会不受控地轻轻发颤。
弘晔坐在他床边,看着他难受的模样,指尖微微一动。
他不会干扰老头子的死亡,但他可以让老头子舒服一点的离开。
迷迷糊糊之间,康熙觉得喉咙舒服了许多,时不时的咳嗽声,再也没出现过。
守在一旁的太医还以为康熙的病情好转,连忙跪过去给他把脉。
可惜,手下脉搏的跳动告诉太医,康熙的病情依旧如初,没有丝毫好转。
胤禟的视线一直跟着太医:“如何。”
汗阿玛虽倒的很突然,但却并未出乎他们的意料,只是病情严重的有些令他们感到意外。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伤寒,可太医的意思,是老爷子已经到了时候。
太医缓缓松开手:“皇上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
皇上年纪大了,本就不该再劳累,可偏偏皇上是个不肯服输的,一把年纪还去南苑狩猎。
劳累外加伤寒,掏空了皇上的身子。
胤禟转头看向弘晔:“要通知老大他们吗?”
老头子的最后一程,总要让儿子们都来送一程的。
“再等等,等老爷子醒来自己安排。”
弘晔知道康熙还有一点时间,所以不着急安排这一切。
胤禟瞥了眼康熙:“行,听你的吧。”
夜色压在畅春园的廊庑上,灯笼被西北风扯得来回摇,光影在青砖地上颠来颠去。
澹宁居的回廊、阶下、庭院,跟着去南苑狩猎的诸皇子、大学士、部院大臣,都守在这里。
御前侍卫守着甬道,不让人随意走动。
几位年老的重臣立在最靠近清溪书屋的阶下,老十他们几个受宠的皇子也是。
马齐背手站着,指节反复摩挲玉带的玉扣,下颌绷得很紧,时不时微微闭眼。
还好当初没有拒绝八福晋的意思。
谁能想到,当初八福晋想要结亲的意愿,能给富察家带出一条生路来。
老八家的很得弘晔阿哥和八福晋喜爱,等弘晔阿哥继位,少不得要提携傅向。
傅向虽不是什么才略过人的,可也是个心思通透之人。
有这么个人领着家族,日后家族即便不能再上一层,也能平缓的过渡到下一代手中。
王顼龄垂着两手,肩膀微微往下塌,视线钉在脚前那块砖,嘴唇无声地翕动。
太子跟大阿哥折腾这么多年,皇位倒是落在了他们侄子身上。
只是可惜了八阿哥,若当初没有那样的事,八阿哥如今也该守在清溪书屋里。
不过他有些好奇,弘晔阿哥上位后,会怎么处置八阿哥。
是当尊泥菩萨一样供着,还是…
胤禛站在柱边,双手拢在袖筒里,脊背勉强端得周正,脸上看不出起伏,只是他靴尖,在青砖缝里一下、一下轻轻碾着。
他不是看不出弘晔不喜欢他,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他从未招惹过弘晔,更没有对老八家的做过什么。
为何弘晔会不喜欢他。
老头子在的时候,他还能有点事做。
等弘晔继位,他是不是就得消失在朝堂上?
胤祹靠在廊柱,目光扫过满场的人,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爷子刚躺下,这一个个的心思就浮了上来,只可惜,弘晔那个孩子,比老爷子的心思更难猜。
那孩子可不会被外人的心思左右,这些人的想法,注定是要落空的。
手臂上的温热,让康熙知道弘晔守在他身边。
“弘晔。”
正在假寐的弘晔,听见这道微弱的声音,睁开眼。
对上康熙浑浊的眼睛,他放开康熙的手,来到桌子前,两息时间,一盏温热的茶出现在弘晔手中。
他回到康熙身边,将康熙扶起来:“祖父,先喝口茶,我叫太医进来。”
就着弘晔的力道,康熙抿了口茶水:“好。”
弘晔将人放下,起身前去外间。
不多时,负责康熙的御医跟在弘晔身后,一起出现在康熙面前。
御医给康熙把完脉,微微摇头:“皇上的身体并无好转的迹象。”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句话有时候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至少康熙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末路:“朕还有多少时间。”
他要趁着这段时间安排好弘晔继位的事。
御医斟酌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就这几日。”
他想撒谎,想跟从前一样,不将话说满。
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他说错一个字,等待他的,就会是满门人头落地。
康熙喉结滚了滚:“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御医走后,康熙看向弘晔:“老八那里朕会安排好一切,不会给你留后顾之忧。”
弘晔意识到康熙说的是胤禩:“不必,您不必动手。”
老头子对他还不错,他不想老头子走的不干净,至少不能让老头子走的时候,手上沾着儿子的血。
康熙微微皱眉:“朕不能动手,你就更不能动。”
胤禩至少明面上还是弘晔的生父,弘晔若对胤禩动手,外头的人要怎么看待弘晔。
父子俩谁都不愿对方动手,气氛一时间陷入僵局。
纠结的情绪在魏珠的眼中疯狂挣扎,许久,他跪下:“奴才愿为皇上效劳。”
不替皇上和弘晔阿哥做这件事,等弘晔阿哥上位后,他肯定被送出宫养老。
若做了,说不准弘晔阿哥还能留他在身边做事。
他一个没根的太监,出去养老就等同于出去等死,也没法再为他的干儿子谋划前程。
留在新皇身边,就算不被重用,也不至于点灯熬油的等死,也不会让那个孩子没了前程。
弘晔有些诧异,他没想到魏珠会愿意做这样的事,不过转瞬他就明白了魏珠的想法。
这是魏珠的投名状。
魏珠想在他继位后,留在乾清宫做事。
这点小心思,他并不反感,反而觉得,很好。
康熙指尖动了动:“你打算如何做。”
魏珠伏身:“皇上,奴才在宫外有个干儿子,模样长得还算不错。”
康熙嘴角一抽,这是打算对老八用美人计。
不过也不是不行,老八虽然不能行房事,但那个还是有正常反应的。
只要能上钩,那人就能有弄死老八的机会。
弘晔听着这骚断腿的计划,无奈的捂脸:“魏公公,犯不着为了那么个人,搭进去一个清白的公子。”
不至于,真不至于,他和他娘有的是办法废了老八。
魏珠神色古怪的看向弘晔:“弘晔阿哥,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的那个干儿子,会点医术。
只要他能进八贝勒的身,便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给八贝勒下药。
至于外貌,奴才是觉得,长得好看的人接近旁人,要比一般人简单一些。”
想什么呢,那是他准备养老的干儿子,他怎么会送给八贝勒糟蹋,他若真想将干儿子送人,他哪还会让那孩子读书识字。
直接跟扬州瘦马似的养,不是更省事。
一时间,弘晔和康熙面面相觑。
很好,他们父子的心有些脏。
不过弘晔心里倒是另有想法:“他长得很不错?”
能扛的住这种发型的,蓄起发来应当相当不错。
魏珠没太懂弘晔这话的意思,但不耽误他点头:“是。”
弘晔余光瞟了眼康熙,若这人长得真的可以,等他继位,就将人送进慈宁宫。
康熙没注意到弘晔的余光,他在思考这事的可能性。
不能直接杀胤禩的话,魏珠的这个法子倒是可行。
弘晔一看就知道,康熙在想着这件事。
“祖父,有您的圣旨在,他只会被关在八贝勒府,咱们没必要让人去冒险。”
康熙一死老八就死,就是傻子也知道是他和康熙做的,为了那么个人搭上自己的名声,不值得。
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康熙病情恶化的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大清的江山…朕交给弘晔,尔等日后…日后需尽心辅佐。”
跪在前头的马齐,缓缓伏下身子:“奴才等,定会竭尽全力辅佐弘晔阿哥。”
君臣多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微臣等,也会为尽力辅佐新君。”
康熙的丧仪,为紫禁城的冬日再添一抹白。